“我的出生本就源于一场错误。”
上杉越靠在走廊的窗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是一个来自法国的教会修女所生。”
秦奕靠着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我的父亲是那个年代上三家唯一的独苗了。”上杉越的目光落在窗外,“因为上三家的血统,生育本就极其困难,所生出的孩子成为死侍的概率非常大,所以人丁也越来越稀疏。”
“那时,我的母亲所在的法国教会来日本传教,而母亲那时还是个十八岁的见习修女。她爱上了那时正为家族压力想要逃离的父亲,而父亲也对这个年轻活泼的修女一见钟情。”
“最终,父亲抛弃了家族,修女背叛了上帝。他们共同坐上了前往法国巴黎的渡轮。”
“然而蛇岐八家却不愿放走上三家唯一的种马。”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分不清是在嘲讽家族,还是在嘲讽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们派出精锐的杀手,不惜掀翻整个法国,也要找到父亲,杀死我的母亲。”
“那时的母亲肚子里已经有了我。为了保证我们母子俩的安全,父亲用手枪抵着头和家族的使者谈判。”
他顿了顿,“最终,他离开了我们母子俩,回到家族过完了他种马的一生。”
“而后就只剩下我的故事了。”
上杉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
“1924年,我出生在法国里昂。”
“我的母亲,夏洛特·陈重新找回了教堂修女的工作。但那也注定我无法在公共场合叫她妈妈,而母亲也许愿用自己的余生去侍奉主。”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她为数不多的私心总会在我身上。她总会在给教会小孩们分发糖果时,多给我几颗。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叫她妈妈,但只有我知道她真的是我的妈妈。”
上杉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像是在看很久以前,一个法国小男孩伸出去接糖果的手。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血统自发觉醒。不受控制的我几乎摧毁了两个街道。”
“而这时,一直暗中观察我的家族神官向我发出了邀请。他们请我登上宝船,前往神秘的东方古国登基。”
他苦笑了一下,“而那时的我正是向往外界的年龄。于是我自告奋勇地向母亲告别,并许诺很快就会回来看望她。”
“母亲也很高兴,她认为那样我就能与父亲重逢了。而她却拒绝了同行,因为她已经打算将自己的余生奉献给主。”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远处前台的喧闹声衬得格外安静。
“然而那一去就是一个世纪。”
上杉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因为战争爆发了?”秦奕心算了一下时间,随口问道。
“不。”
上杉越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声音轻得像在叹息。
“因为我推动了那场战争的爆发。”
秦奕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那时,整个日本都被一种疯狂的气氛带动,而家族也再不满足于屈居小小的岛国。他们的野心也感染了我,让我做下那个让我悔恨终生的决定。”
上杉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是一名战犯,秦君。我是和那个该死的天皇一样该死的战犯头子。”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或许您永远也不会理解,因为龙的历史向来只有战争与鲜血。但我们即使继承了来自龙类的血脉,属于人类的同理心依旧存在。”
秦奕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墙,目光落在上杉越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战争的初期,我过得一直不错。”
“我们的士兵在东亚战场上势如破竹,而那个同样古老的国家的混血种家族们却仍在内斗不断,固步自封,甚至投敌卖国。”
“直到欧洲混血种下场,我们的军队在太平洋战场上陷入了苦战。”
“而东亚战场上,那群被混血种视为泥腿子一般的凡人却在被逼到绝境后联合了起来。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与血肉投入战争的高墙,竟硬生生地抵挡住了拥有着高贵血统的混血种。”
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直到最后,那决定了战争最终结局的武器落在了我们的国土。”
“我像一个吓坏的孩子,不敢想象那种能瞬间毁灭城市的威力会是人类的武器能做到的。我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那颗可怕的武器就会落到自己头上,而那也是我这个被家族养到二十多岁的蠢货第一次认识到战争的残酷。”
上杉越的手握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时,昂热作为欧洲混血种的代表,前来接手蛇岐八家的烂摊子。我想要去刺杀他,因为我很自信,我自信不可能有混血种能够打败我。”
“然而我却被他轻松地击败。他拿着一根球杆,抽得我嗷嗷直叫。”
上杉越说到这里,居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的自嘲。
“我说战争总有死人,你们欧洲混血种的手上也照样沾着我们士兵的鲜血。而他只是冷笑着问我,知不知道我们的士兵在国外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了。
“第二天,他给我提供了密密麻麻的战争证词,用车送到了蛇岐八家的神社。我昼夜不停地翻看着那些证词,起初我每看一段就会冷笑,奚落这些欧洲混血种的无耻。战争本就残酷,有人死去很正常。”
“直到我看见了一份证词。”
上杉越停了下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前台的喧闹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那是一间法国开设的修道院。修道院的老嬷嬷收留了一群逃难的女人,然而她们却被日本的军官闯入其中,拖了出来,当着她的面凌辱至死。”
“老嬷嬷趴在那些妇女的尸体上,绝望的她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在开枪前,她诅咒那些恶魔会被主的火焰烧成灰烬。”
上杉越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老嬷嬷死后,那个日本军官在她们的尸体上试刀。他将她们的尸体叠在一起,从上到下一刀砍断。”
他停顿了很久。
“而那个法国老嬷嬷的名字,叫夏洛特·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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