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对偷听这件事的热情,维持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短得多。
一开始确实是新鲜。
蹲在那棵老松树上,竖起耳朵捕捉从营地飘来的每一个关键词,然后在重楼面前挺起胸脯,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但任何事,只要变成了“每天早上固定时间出门、固定时间蹲点、固定时间偷听”的流程,对苏娇娇来说,就开始变质了。
首先是老赵的声音太催眠了,他说话永远是一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听他念气象数据,和听一群海鸥在礁石上吵架,后者至少还有点抑扬顿挫。
有一次苏娇娇听老赵念了一段风速数据,差点直接从树杈上栽下去,不是被风吹的,是困的。
其次是小周的话太多了。
这个年轻人每次开口都能从气象聊到午饭、从午饭聊到昨天晚上做的梦、从梦聊到他老家那只猫。苏娇娇最开始还会被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联想逗得翅膀发抖,后来发现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话题,就懒得抖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她已经不需要了。
最初那阵子,她确实从营地里获取了不少有用信息。
上升气流的时段、候鸟迁徙的路线、针尾鸭群的抵达时间。
但偷听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自己能获取的“新情报”越来越少。
老赵每天都在念类似的数据,小周每天都在发表类似的感慨,而那些真正有用的信息比如某片湿地突然聚集了大批水鸟、某条峡谷出现了罕见的气流交汇,并不是每天都有。
为了那偶尔才出现一次的情报,每天蹲在树上听人聊午饭吃什么,性价比太低了。
于是苏娇娇的“情报工作”从每天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又变成了“想起来了才去一次”,最后变成了“路过的时候顺便听一耳朵”。
重楼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
最初她每天兴冲冲飞出去的时候,他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个永远在她正下方一个身位的位置,陪她去那片崖壁,陪她蹲在那棵老松树上,陪她听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人类声音。
后来她去的频率降低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每次她展开翅膀朝那个方向飞的时候,他依然会跟上。
有一次苏娇娇蹲在树上听了没几分钟就飞回来了,重楼刚捕完一只岩鸽回来,正蹲在巢穴边缘等她。
看到她降落,他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带着询问意味的“克”。
苏娇娇走到他面前,用喙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
“克克。”
不好玩。
重楼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克。”
那声鸣叫轻轻柔柔的。
从那以后,苏娇娇就很少再去那棵老松树了。
偶尔路过的时候,她会顺便落下来听一耳朵,但也只是听一耳朵就飞走,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蹲就是小半天。
而重楼,他始终对那片崖壁保持着警惕。
......
一个寻常的午后。
海风徐徐吹来,阳光不烈不燥,苏娇娇和重楼并排蹲在巢穴边缘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面朝海天的方向,翅膀微微收拢,整只鸟透着一股退休老干部晒太阳的从容。
苏娇娇半眯着眼睛,正在享受重楼给她梳理后颈绒毛的服务。
她舒服得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鸣叫。
“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克——!”
那声音从海天交界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咋咋唬唬的,带着一种恨不得让整条海岸线都听见的张扬。
苏娇娇的眼睛在那个瞬间猛地睁开了。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克”。
那声鸣叫里带着惊讶,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喜。
紧接着,崖底的礁石滩上传来了动静。
不是那种海鸥群日常聒噪的动静。
是“一键清零”。
那片苏娇娇再熟悉不过的、永远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白色鸥群,在那个瞬间集体噤声了。
上百只海鸥在同一时刻收声,缩起脖子,把自己塞进岩石缝隙最深处,整片礁石滩变得安静无比。
那种安静,苏娇娇太熟悉了。
当年她把这片海鸥群吓坏了,所以现在,只需要一声远远的“克克克”,就能让它们集体进入静默模式。
重楼的翅膀轻轻抖了一下,他的目光已经锁住了那道从海天之间飞速逼近的身影。
闹闹的飞行姿态依然歪歪扭扭,但现在多了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远行、独自面对过整片天空的掠食者才会拥有的从容。
她在悬崖风巢上空盘旋了半圈,那半圈画得又大又圆,速度放得不快不慢,刚好够巢穴里的父母把她从头到尾看清楚。
那姿态张扬得仿佛在宣告,“看,我回来了,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好看”。
然后,她收拢翅膀,降落在巢穴边缘。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这是我家我想怎么降就怎么降”的理所当然。
苏娇娇看着面前的闹闹,她的体型已经完全长开了,比她离家时更加结实,覆羽紧密,飞羽锋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那种苏娇娇熟悉的好奇和野性。
闹闹完全没有注意到母亲的视线,她正忙着把自己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抖落干净,翅膀抖得啪啪作响。抖完之后,她挺起胸脯,环顾了一圈这个她长大的巢穴,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克——!”
翻译过来就是:我回来了!
闹闹赶忙将从爪边叼着的东西放下。
一只鸟。
一只体型不大、但羽毛颜色极其鲜艳的小鸟。
苏娇娇低头看着那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又抬起头看着小女儿。
闹闹把那只鸟放在苏娇娇面前的岩石上,然后用喙尖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克!”
那声鸣叫又响又脆,带着一种“妈妈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的得意。
苏娇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克噜噜”,凑过去,用喙尖蹭了蹭小女儿的头顶。闹闹在她的触碰下立刻把脑袋往她翅膀底下拱,整只鸟从“独当一面的远行掠食者”瞬间切换成了“在妈妈面前永远是小宝宝”的撒娇模式。
重楼站在巢穴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小女儿身上缓缓扫过,然后他走过去,在闹闹身侧蹲下来,用喙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后脑勺。
“克。”
那声鸣叫很轻,很短。
闹闹从苏娇娇翅膀底下抽出脑袋,转过头看向父亲。
父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重楼没有再多说什么,闹闹也没有再发出任何撒娇的声音,她只是微微挺了挺胸脯,像是在说:我很好,爸爸。
与此同时,远方的天空中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不是闹闹那种咋咋唬唬的、隔着一片海就能听到的“克克克”。
那道气息沉稳,内敛。
闹闹抬起头,朝北方的天际望去。
一道灰蓝色的身影正从远山的青黛色中缓缓显现。
静静的体型也比离家时壮硕了整整一圈,他飞到悬崖风巢上空,没有像妹妹那样盘旋张扬,只是收拢翅膀,稳稳地降落在巢穴边缘。
降落的位置,恰好是他离家前每天傍晚站着望向远山的那块岩石。
苏娇娇看着他,重楼也看着他。
静静的目光从母亲身上缓缓移到父亲身上,在父亲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重楼没有动,静静也没有动。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只成年雄隼的羽毛吹得微微颤动。
然后,重楼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克”。
那声鸣叫翻译过来就是:回来了。
静静微微低下头,发出一声同样极轻的“克”。
翻译过来就是:回来了。
闹闹站在旁边,看看父亲,看看哥哥,然后挺起胸脯,发出一声响亮的“叽——!”
那声鸣叫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一家人又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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