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悬崖风巢时,苏娇娇在重楼的翅膀底下醒来。
他的翅膀覆在她身上,和每一个清晨一样。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巢穴另一侧,两个孩子也已经醒了。
老大静静正站在巢穴边缘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面朝海天的方向。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展开翅膀开始晨间的飞行练习,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海面,落在那道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远山轮廓上。
他在看那片山脉。
那片他每天傍晚都会凝视的山脉。
今天,他要飞向它。
静静转过身,走回巢穴中央。
他在那块平整的石头前停下来,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他的动作很慢,比他这一生中任何一次梳理都要慢,都要仔细。
闹闹蹲在巢穴角落,看着哥哥。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冲过去用喙尖戳他的翅膀问他“你在干嘛”,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歪着头,目光追随着哥哥的每一个动作。
静静梳理完最后一根尾羽,站直了身体。
他的体型已经和重楼不相上下,骨骼粗壮,爪尖锋锐,站在那里的姿态,俨然是另一个年轻的天空霸主。
他准备好了。
静静走到苏娇娇面前。
苏娇娇正站在巢穴中央看着他,从他开始梳理第一根羽毛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他。
静静停下来,低下头。
他用额头极轻极轻地蹭了蹭苏娇娇的左翼。
那对灰蓝色的翅膀,从他还是雏鸟的时候就一直覆在他身上,在暴风雨的夜晚,在他第一次捕猎失败后的黄昏,在他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瞬间。
苏娇娇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触感从翼面传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微微展开了左翼。
静静蹭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重楼。
重楼站在苏娇娇身侧,从静静开始梳理羽毛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
静静走到父亲面前,也用额头蹭了蹭重楼的翅膀。
父子俩保持着那个姿势,过了很久。
海风从巢穴边缘灌进来,把他们两个的羽毛吹得微微颤动。
然后,静静直起身。
他没有再回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转过身,走到巢穴边缘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展开双翼。
一跃而起。
苏娇娇以为他会直接飞走。
所有的猛禽在离巢时都是这样的,在某个清晨,忽然展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
但静静没有。
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但他没有直接飞向远方。
他在悬崖风巢的上空盘旋着。
速度放得很慢,慢到不像是在飞行,倒像是在告别。
静静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站在巢穴边缘的父亲,重楼的身影在逆光中化为一道深色的剪影,那对宽大的翅膀微微收拢着。
静静看着他。
是父亲教会他如何在空中悬停,如何从上百只海鸥中找到最脆弱的那一只,如何在狂暴的气流中找到唯一安全的那条航线。是他用翼尖一次次兜住失控的妹妹,用沉默教会他什么叫守护。
静静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留了整整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苏娇娇。
苏娇娇站在重楼身侧,正仰着头看他。
她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模一样,微微歪着头,翅膀轻轻收拢,整只鸟透着一种慵懒的优雅。
静静看着她。
是她教会他,失败之后可以重新站起来。是她用喙尖一遍遍梳理他被风吹乱的绒毛,在他第一次捕猎成功后发出比他还要兴奋的“克克克”。是她用那种近乎纵容的温柔,让他和妹妹在这个巢穴里拥有了全世界最柔软的角落。是她在每一个他因为练习而疲惫不堪的黄昏,用翅膀把他拢进怀里。
静静的目光从母亲扫过巢穴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闹闹还趴在原地。
她看到哥哥的目光扫过来,像是想站起来,但最终没有。她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中那道盘旋的身影。
静静看着妹妹。
目光里有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不是无奈。
是不放心。
闹闹仰着头,看着哥哥的眼睛。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叽”。
翻译过来就是:哥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静静听到了。
他的翅膀在那个瞬间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
盘旋完毕。
静静悬停在悬崖风巢正前方的半空中,展开双翼,身体在晨光中完整地铺开。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鸣叫。
“克利呦——!”
那声音清亮,坚定,悠长,不带一丝犹豫。
在海天之间回荡,在悬崖峭壁之间撞击,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是他用自己的声音,向整片天空宣告。
我,长大了。
我,走了。
鸣叫声的尾音还在空气中震颤,静静收拢了翅膀。
他调转方向,朝着远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在晨光中呈现出黛青色的山脉,笔直地飞去。
他的飞行姿态沉稳而坚定,每一道轨迹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想要折返的迹象。
那个灰蓝色的小点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融入了远山的青黛色之中。
苏娇娇和重楼并肩站在巢穴边缘,安静地目送着他。
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克”。
重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微微收拢了右翼,让翼尖轻轻碰了碰苏娇娇的左翼。
苏娇娇感觉到了。
她把脑袋靠在重楼的翅膀上,目光依然落在远方那道早已看不见身影的天际线上。
“克噜噜。”
她轻声说。
他走了,去开创他自己的天下了。
重楼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克。”
那声鸣叫极轻,极稳。
翻译过来就是: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王。
巢穴角落里,闹闹依然保持着那个仰头望天的姿势。
她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叽”。
翻译过来就是:哥哥,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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