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摘下一片坚韧的草叶,拭净,抵在唇间。
另一道清亮声加入进来,竟奇异地与时苒的竹笛声相和,一高一低,一苍凉一飞扬,在这山野暮色中共鸣。
笛声渐歇,时苒看向他手中的叶片。
“你这叶子吹得不错,怎么弄的,教我。”
李相夷心性里那点促狭和莫名的好胜心冒了出来。
他扬起下巴,模仿着她之前的语气。
“教你,行啊,叫哥哥就教。”
他本以为会看到时苒挑眉、瞪眼,或是干脆甩袖不理。
毕竟这她看起来可不是会轻易低头喊人的主。
谁知,时苒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红唇轻启,无半分扭捏。
“哥哥。”
两个字,平平常常,甚至因为太过干脆而显得有些敷衍。
可李相夷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红透,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跳动起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明明被叫哥哥的是他,明明是他先起的头想看她不好意思。
为什么现在面红耳赤、心跳如雷、手足无措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呆呆地看着时苒。
她喊完那声哥哥后,便好整以暇地等着,眼神戏谑,仿佛在说:叫了,然后呢?
“……你、你……”李相夷张口结舌,手里的叶片都快捏碎了,那句你怎么叫得这么顺口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胡乱将叶片塞进她手里,粗声粗气地开始讲解指法气息。
眼神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只盯着跳跃的火光,感觉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
时苒接过叶片,学着试了试,初时不成调,但她悟性极高,很快便掌握了窍门,吹出几个清亮的单音。
她玩得兴起,瞥了眼旁边那个兀自脸红心跳的少年,自顾自地练习起来。
篝火噼啪,涧水潺潺,叶笛声断断续续。
李相夷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她。
她的侧脸被火光镀上温暖的颜色,长睫微垂,神情是难得的纯然趣味。
那样坦然,那样自在,仿佛刚才那声哥哥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清风,不留痕迹。
李相夷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枝,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火光另一侧的身影。
他的心脏,还在不争气地,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耳根处的热意稍退,但心底那份陌生的悸动与慌乱,久久不散。
为什么会这样。
李相夷有些恼恨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是他先起的头,想看她为难,看她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
可结果呢,她喊得那般坦然,那般漫不经心。
反而是他自己,像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瞬间溃不成军,脸红心跳,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太不像他了。
他是李相夷,十五岁成名,十七岁天下第一,剑挑江湖未曾怯场,面对千军万马亦敢孤身闯入。
何时会因为一个女子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方寸大乱。
可偏偏,时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她像一阵自由来去的风,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刻她会吹向何方。
是带来竹林清啸般的剑意。
还是市井烟火气的嬉笑。
是月下杀伐时的冰冷锐利,还是此刻篝火旁的纯然恬静。
她爱憎分明,从不掩饰。
活得那般肆意张扬,仿佛世间规矩礼法于她皆是浮云。
李相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揣了块吸饱了水的棉花。
算了。
李相夷对自己说。
想不明白便不想,左右他现在也不想与她分道扬镳。
至少此刻,他还是很欢喜的。
篝火噼啪,映着少年通红未褪的耳根,也映着女子悠然自得的侧影。
断断续续的叶笛声终于连贯成调,虽不似李相夷那般清亮不羁,却别有一种生涩认真的趣味。
时苒吹完一小段,将叶片从唇边移开,抬眼,正对上李相夷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的目光。
四目相对,李相夷心头又是一跳,却强自镇定,甚至带着点找回场子的意味,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道:
“光吹叶子有什么意思,我舞剑给你看,如何?”
话说出口,才觉有些突兀。
可话已出口,他挺直了背,微扬下颌,努力摆出平日里的模样,只是闪烁的目光和微抿的唇泄露了紧张。
时苒眼中闪过笑意,拿起那管自制的竹笛,在指尖转了转,姿态闲适。
“好啊,正愁这笛声单调,缺个相和的。”
李相夷霍然起身,少师剑锵然出鞘。
他没有立刻舞动,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将方才心中那些纷乱的热切,尽数沉淀,化为纯粹的剑意。
时苒的笛音也恰在此时响起。
剑随音动。
李相夷的身影骤然腾挪展开,少师剑时而如惊鸿掠水,轻盈迅疾,时而如游龙穿云,身姿矫健。
剑气激得篝火明灭不定,衣袂翻飞间尽显少年人的蓬勃生命力与潇洒不羁。
他的剑法本就极美,此刻心无旁骛,只为舞与一人看,更是将那份天赋的灵动与精妙发挥到了极致。
红衣似火,剑光如雪,仿佛汇聚了所有的光华。
最后一式,李相夷身形疾旋而上,少师剑朝天一指,剑气冲霄,仿佛要刺破那轮渐明的弯月。
随即他翩然落地,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篝火旁的时苒。
笛声袅袅,最后一个余音散入夜风。
时苒放下竹笛,静静看了他片刻。
“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
李相夷先是一怔,随即,滚烫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他胸腔里炸开。
那喜悦来得如此迅猛而纯粹,瞬间冲垮了他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一个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整张脸都因此而生动明亮起来。
李相夷收剑归鞘,走回火边坐下,离她更近了些。
山野寂静,星河低垂。
篝火旁,笛声又起,少了苍凉,多了几分宁静悠远。
红衣少年抱剑而坐,笑容未褪,目光始终流连在那抹青影之上。
此间风月,此人剑舞,此情此景,连同今夜的所有光影声色,好像都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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