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泼洒下来,把半片竹林染成银白。
时苒收剑时,听见了风里那点不寻常的动静。
有人来,轻功极好,踏叶无声,但剑气藏不住,凛冽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她没回头,手腕一转,剑尖挑起地上三片竹叶。
竹叶悬在空中,排成一线。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清亮里压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姑娘这剑法,看着平平无奇,怎么引动的风?”
时苒转过身。
竹林那头站着个人。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衣在月光下亮得扎眼,马尾高束,眉眼英气得近乎锋利。
他抱剑而立,肆意不羁。
李相夷。
气运之子,十五岁成名,十七岁天下第一,扬州慢心法独步江湖。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刚挑战完七位高手,正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不过如此。
也挺好。
少年人不狂,那还叫少年人么。
她没答话,只是手指一弹。
三片竹叶破空而去。
不是朝着李相夷,是朝着他身后三丈外那棵老竹。
竹叶擦着竹身划过,留下三道浅痕。
不深,但每一道的间距深浅,分毫不差。
李相夷挑了挑眉,他不是没见识的人。
江湖上用暗器的高手多了去,摘叶飞花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三片叶子飞出去时,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气被牵动了。
竹叶过处,风声自起。
时苒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想知道,求我啊,说不定我心情好,会教你。”
李相夷挑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
“我李相夷行走江湖,还没遇到过需要向别人学剑的时候。”
哦,开始自报家门了。
时苒心里好笑,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李相夷,没听过。”
这是实话。
按照人设,她本人确实“没听过”。
少年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名号被人轻飘飘一句没听过打回来。
他往前踏了一步,红衣在月光下荡开。
“不若切磋一二?”
时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形挺拔如竹,握剑的姿势稳而不僵,眼神亮得灼人,是块好料子。
就是太傲了。
“你接我三招吧,接住了,我教你方才那招,接不住……”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坏:“接不住,你得叫我姐姐。”
李相夷的不自在的移开眼。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情绪。
这姑娘长得……他刚才光顾着看剑,没仔细看脸。
现在她一笑,月色衬着那张脸,眼角眉梢都带着钩子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那就试试。”他咬牙,剑已出鞘。
剑名少师,出鞘时龙吟清越。
时苒就那么随意地站着,手里的剑还是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铁剑。
剑鞘灰扑扑的,剑柄缠的布都旧了。
李相夷第一剑刺来时,她侧身,剑鞘轻轻一拨。
“第一招。”
李相夷心里一惊。
他这一剑用了七分力,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这姑娘拨得那么轻巧,像拂开一片落叶。
他不信邪,剑势一转,第二式跟上。
这次是扬州慢的内力催动,剑气凝成,直取她手腕,想卸她的剑。
时苒手腕一翻,剑鞘在空中画了个圆。
那圈不大,却恰好把李相夷的剑气兜了进去。
“第二招,李小友,最后一招了,用全力。”
李相夷来了兴趣,少师剑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
剑出时,整片竹林的风都停了。
所有竹叶齐齐指向一个方向:剑尖所指。
剑光如晨曦破云,直劈而下。
时苒拔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李相夷能看清剑身一寸寸离开剑鞘。
那是把很普通的铁剑,剑身甚至有些黯淡。
可就在剑完全出鞘的瞬间,李相夷的少师剑停在了半空。
时苒的剑尖点在他的剑脊上,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他剑气最盛也最脆弱的那一点。
风又动了。
竹叶哗啦啦落下来,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时苒收剑,挽了个剑花,把剑插回鞘里。
她拍了拍肩上的竹叶,抬眼看向还在发愣的李相夷:“三招,你输了。”
李相夷还在想刚才那一剑。
“你那是什么剑法?”
“没有名字。”时苒转身往竹林外走,“随手点的。”
“没名字?”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觉得非要有名有式的才叫剑法?”
李相夷十五岁成名,自己也创了几式,每一式都有名头,有来历,有讲究。
可这姑娘说,随手点的。
“愿赌服输。”时苒已经走到竹林边上了,声音飘过来,“叫姐姐。”
李相夷的脸又红了。
这次全是臊的。
他握紧剑柄,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姐姐。”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听见。”时苒的声音里带着笑。
“姐姐!”
李相夷豁出去了,大喊出声。
他就是听见有人在这练剑,过来看一眼,没想到还输了。
今日不宜出门。
一定是。
时苒看李相夷那副憋屈的样,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鲜活得像四月枝头绽开的花。
“乖。”
时苒笑够了,才冲他招招手,“过来,姐姐教你。”
李相夷磨磨蹭蹭走过去。
时苒已经捡了根竹枝,在地上画起来:“方才那招精髓不在引,在感,你得先感觉到风是怎么流的,气是怎么走的,然后剑随气动,不是气随剑动。”
“你们这些练内功的,总想着用内力催动一切,偶尔换着来,说不定有不一样的效果。”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枝演示,就是几个简单的起承转合,竹枝划过时,周围的空气真的开始流动。
“感觉到了吗?”时苒问。
李相夷凝神去看,他天赋极高,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谱。
可嘴上不肯服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你还是输了。”
李相夷:……
“我方才是一时疏忽。”
时苒把竹枝扔给他,“所以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相夷这才想起正事:“黑风寨掳了七个孩子,我要去救人。”
“巧了。”时苒拍拍手上的灰,“我也去救人,不过我不是为了行侠仗义,黑风寨主手里有本剑谱,我挺感兴趣。”
她说得坦荡,坦荡到李相夷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般人去剿匪,总要说些为民除害的漂亮话,这姑娘倒好,直接说为了剑谱。
“那……一起?”李相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句。
时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行啊,不过话说前头,剑谱归我,孩子归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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