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时苒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可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时苒点头。
“继续。”
“山东豪杰并起,六国贵族复立,以楚地为最,其时,有将领赵佗领数十万大军戍守百越,未曾回援。”
“蒙恬蒙毅,亦被二世杀害。”
“二世耽于享乐,最后被宦官女婿所杀。”
“最后,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咸阳宫室,大火烧了三月不绝。”
“后汉王入咸阳,老秦人,喜迎沛公。”
随着她一句句落下,嬴政脸上的平静终于寸寸碎裂。
一声闷响,嬴政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案几上。
“寡人养出这么一个孽子,我嬴氏江山,如此糟践,如此葬送!”
他眼中是滔天的恨意。
“矫诏,杀兄屠弟,虐杀功臣,耗尽民力,惹得天下皆反,最后让楚人一把火烧了寡人的咸阳宫。”
“三个月,烧了三个月!”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失控的边缘。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无能后代将自己一生心血毁于一旦锥心刺骨的剧痛。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待他出生……待他出生……”
嬴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杀意,说明了一切。
“所以,寡人此刻不问,那未来的孽子究竟是谁。”
这话让时苒有些意外。
以他得知被背叛时的暴怒,竟能忍住不追问具体的人。
嬴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将怒火压下。
“此事寡人自有考量,待那孽种出世之日,你再告知寡人。”
一个尚未存在的名字,知道了,反倒容易扰了心神,乱了方寸,徒增其愤怒。
时苒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他现在知道了秦会亡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之手,若过早知道具体是谁,可能会过度防范而催生出新的变数。
胡亥如果不叫胡亥,有了别名,就是新的新的变数。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
“孽子矫诏,必有寡人倚重大臣,是谁?”
“宦官赵高和丞相李斯。”
嬴政眸光微沉:“李斯?吕不韦门下那个郎官?”
时苒点头,李斯现在还是一个郎官,还未到献上谏逐客书进入秦王的眼。
“李斯有大才,王上统一六国后,推行书同文,车同轨,而推行的小篆,便是李斯所创。”
“那时儒家学子常借古非今,议论朝政,李斯上书,建议除秦国史书外,六国史籍皆焚毁,民间所藏《诗》《书》及诸子百家著作一律收缴。”
嬴政目光微动:“这是李斯的主张?”
“是,他说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
时苒顿了顿,“后来有方士寻长生药不得,携款而逃还诋毁王上,王上震怒,将牵连的四百六十余名方士活埋,其中也有儒生,这便是焚书坑儒。”
烛火摇曳,映着嬴政晦暗不明的神色。
“长公子扶苏为此进谏,认为天下初定,诸生皆诵法孔子,如此严刑恐失民心,王上大怒,命他前往上郡监军。”
“最后一次东巡,随行有二世与赵高,行至沙丘,王上留下遗诏命长公子扶苏回咸阳举办丧仪。”
“李斯是法家,长公子信重儒家,二人政见不合,那时赵高是二世的老师,他对李斯说长子刚毅勇武,若他继位,必用蒙恬,相位不稳,到时你我还安能享富贵。”
嬴政的指节微微发白,“李斯就为了这个?”
“不止。”
时苒轻叹,“他更担心长公子推崇儒家,会改变他一手推行的法家治国之策。”
“他们篡改诏书,赐死长公子,立二世继位,李斯以为从此可以大展抱负,却不知新帝耽于享乐,将朝政尽数交给赵高。”
“赵高与李斯争权,故意在二世饮宴时让他去奏事,二世终于厌烦,后下诏将李斯腰斩于咸阳街市。”
“李斯三族,尽数被诛。”
嬴政久久不语,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好一个夷三族,所以他机关算尽,反倒断送了性命?”
“是啊,若不矫诏,以他的才干,本可成为千古名相,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你倒是为他惋惜。”
“李斯确有大才,但背叛就是背叛,无可辩驳。”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时苒看着嬴政晦暗不明的侧脸,轻声问道:“王上如今既已知晓,打算如何对待这二人?”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说李斯有大才,何等大才?”
“谏逐客书,力阻王上驱逐六国客卿,助王上定郡县,废分封,统一文字度量衡,修秦律,其才确有过人之处。”
嬴政静静听着,心下已有了一番思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了他袍袖,也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明灭摇曳。
他背对着时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周身此刻盈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忧伤。
卸下了秦王重任,流露出真实疲惫。
他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寡人年幼时,在邯郸为质。”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像浸了夜的凉意。
“与母亲相依为命,缺衣少食,有时甚至靠乞讨为生,遭人耻笑,忍尽欺凌……直到九岁,才被接回咸阳。”
时苒看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史书上秦王政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在泥泞和屈辱中挣扎过的少年。
嬴政继续说着,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回到咸阳,第一次踏进宫门。”
“那么高的殿宇,那么长的回廊,却没有一处角落认得我。”
“十三岁坐在那张王座上,脚都够不着地。”
“华阳太后的眼睛无处不在,每日下朝,还要对吕不韦躬身,唤他一声……仲父。”
仲父二字,被他念得又轻又缓,像拂去袖上不愿沾染的尘。
时苒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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