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甘泉宫。
殿外大雨倾盆，雨声如瀑，天地间一片茫茫水雾。
刘彻站在窗前，双手负于身后，背对着殿门。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烛火燃尽了一茬又一茬。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闪电划破天际时那一瞬间的惨白光芒照亮他苍老的面容。
殿门被轻轻推开。
雨声骤然变大。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下。
来者跪在地上，衣袍上的雨水滴在砖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默。
【“禀陛下，”】来者的声音在颤抖，【“太子拒捕，自缢而亡。”】
刘彻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
可他的手在颤，藏在宽大的衣袖里，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刘彻缓缓闭上眼睛。
雨声穿过殿门，穿过窗棂，穿过他苍老的耳膜，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心上。
【“太子……”】
【“据儿……”】
他的身子晃了晃。
他伸出手扶住窗棂，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退下。”】
来者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雨声再次被隔绝在外。
殿内恢复了死寂，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刘彻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
天地间一片茫茫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的山隐在雨雾中，近处的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他忽然笑了。
【“朕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平叛了，江山保住了，没有人能动摇朕的权力了。”】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剧烈。
那张苍老的脸上雨水顺着窗棂溅进来，混着泪水一起流下，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朕赢了……”】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清了。
殿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输了。
从太子自缢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无所有。
【“这场血腥浩劫过后，汉武帝渐渐冷静下来。”】
甘泉宫的烛火日夜不熄，刘彻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送来的奏报。
他的手指按在竹简上，却没有翻阅，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
他想起太子临死前的模样，那是他想象的画面，却比亲眼所见更清晰。
据儿站在破败的院中满身血污，手中握着剑，望向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嘴唇翕动。
他想啊想，想到头痛欲裂，想到夜不能寐。
太子一向仁孝，怎么可能谋反？
此时壶关三老上书，言辞恳切。
【“陛下，太子并无反心，乃是被人构陷，走投无路方才起兵，请陛下明察。”】
紧接着田千秋也上书，直言太子是被江充逼得走投无路，并无反心。
刘彻坐不住了。
他下令彻查，命人将江充余党全部拿下严刑拷问。
真相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他的胸膛。
江充的党羽在酷刑之下招供，那些木偶，是江充事先埋好的；那些帛书，是胡巫伪造的。
太子在宫中没有埋过一个木偶，没有写过一句诅咒，全是栽赃，全是陷害。
大殿里烛火摇曳。
刘彻坐在龙椅上，手中的竹简缓缓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中的泪水在打转。
【“是他……是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他这个父皇，亲手逼死了妻子，斩杀了儿子，害死了亲孙子……”】
滔天悔恨瞬间淹没了汉武帝。
他悲痛欲绝，疯了一般处置罪人。
江充虽已死，刘彻下令将其全家满门抄斩，老幼不留。
苏文被绑在刑架上，刘彻亲自点火，火焰从脚底升起，苏文的惨叫声响彻刑场。
刘彻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面无表情，直到火焰将苏文彻底吞噬。
在湖县，太子自缢的地方，刘彻建起一座高台，取名“归来望思之台”，又在旁边建了一座宫殿，取名“思子宫”。
日日登高，望着太子自缢的方向，老泪纵横，痛不欲生。
刘彻更是下《轮台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认错。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他停止征战，休养生息，不再穷兵黩武，不再征伐四方。
可有什么用呢？
妻子回不来了，儿子回不来了，那些在长安城中丧生的数万百姓也回不来了。
这场巫蛊之祸，前后牵连数十万人丧命。
卫氏集团彻底覆灭，皇后、太子、公主、名将之后尽皆惨死。
朝堂动荡，储君之位悬空。
最终只能立八岁的刘弗陵为帝，刘彻还赐死其母钩弋夫人，怕她成为第二个吕雉。
大汉盛世就此落幕，只留下一段父子相残的千古悲剧，被后人永远铭记。
天幕缓缓暗下，一道声音响彻在历朝万代，声音哀婉，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挽歌：
【“木偶祸，恨难陈，君相疑，子何存？”】
越来越多的声音跟着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漫过：
【“望子台下望思雨，谁在戾园哭秋坟？”】
那歌声飘得很远，飘过长安城的城墙，飘过渭水，飘过千山万水。
歌声在天地间回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像千年不绝的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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