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东境,二十万联军大营。
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像刀子一样刮过连绵数十里的营寨。
大营最外围,是中央禁军先锋的驻地。这里的营帐大多破旧漏风,连个挡风的木栅栏都搭得稀稀拉拉。
禁军先锋主将赵武披着重甲,大步走在泥泞的营区里。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将军!”一名禁军老卒缩着脖子迎上来,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一坨硬邦邦、黑乎乎的杂粮面团。老卒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发颤,“这粮……根本没法吃啊!里面掺了一半的沙子和麦麸,兄弟们咬下去,牙都硌出血了!”
赵武一把夺过那陶碗,手指用力一捏。那面团硬得像块石头,表面还沾着没脱壳的谷粒。
周围十几个禁军士兵围了过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底满是怨气。
“将军,咱们可是天子亲军!从神京大老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西北来平叛,结果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就是啊!凭什么咱们要在最外围吹冷风当岗哨,那些门阀私兵却缩在中军大营里烤火?”
“昨天我去后勤营领炭火,王家那个管事的直接让我滚,说炭火只供五大门阀的营区,咱们禁军自己想办法去山里砍柴!”
将士们的抱怨声像火星子一样,在赵武心头乱窜。
赵武猛地将那陶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几里外那片灯火通明的中军大营。那里是五大门阀私兵的驻地,高大的防风帐篷连成一片,隐隐还能闻到随风飘来的烤肉香味。
“走!跟我回帐!”赵武咬着牙,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主将营帐。
帐帘一掀,赵武猛地摘下头盔,重重砸在帅案上。
几名心腹幕僚和校尉连忙迎上来。
“将军,息怒啊。”一名幕僚低声劝道,“咱们现在人在屋檐下,粮草都捏在太原王氏手里,崔弘道又是联军统帅,不能硬碰硬啊。”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赵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指着帐外的方向破口大骂,“老子带的是大乾的中央禁军!是天子的脸面!现在倒好,门阀私兵占了最好的营地、吃最好的粮食、领最多的军饷,老子的兵却被扔在最外围喝西北风!”
他越说火气越大,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你看看他们干的叫什么事?咱们的兄弟连冻带饿,还要日夜巡逻警戒,防着唐军夜袭。他们门阀的人倒好,躲在里面喝酒吃肉!”赵武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着那幕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告诉我,我们是来替门阀打仗的,还是来替门阀送死的?”
帐内众将校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烧着一团邪火。
他们都是在神京横着走的禁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而此时,在禁军营区不远处的伙房里。
一个穿着破烂粗布衣裳、满脸煤灰的火头军,正蹲在灶台前添柴。他看起来唯唯诺诺,但那双眼睛却不时扫过营帐的方向,耳朵更是竖得老高。
这人正是徐茂公派出的百骑司暗探。
大唐的百骑司,在徐茂公的经营下,早就无孔不入。借着联军招募民夫的机会,几十名暗探已经成功混入了联军的后勤体系。
火头军将一根木柴塞进灶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借着添柴的动作,从袖口摸出一截极短的炭笔,在一块巴掌大的粗布上飞快地画了几个特殊的符号。
“禁军生怨,粮草不公,赵武大怒。”
这块粗布,今夜就会通过运送泔水的推车,悄无声息地送出联军大营,直奔大唐帅帐。
与此同时,联军中军大帐。
地龙烧得滚烫,帐内温暖如春。波斯地毯铺满地面,案几上摆着精美的糕点和温好的烈酒。
清河崔氏掌舵人崔弘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白玉酒樽,眉头却微微皱着。
“崔老太爷,您找我们来,有什么吩咐?”太原王氏的统领王德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态度颇为倨傲。
其他几个门阀的统领也纷纷落座。
崔弘道放下酒樽,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我刚接到消息,外围的禁军营区里,怨气很大。赵武那个人,脾气火爆,底下的人吃不饱穿不暖,已经快压不住了。”
王德冷笑一声,不屑地撇撇嘴:“压不住又怎样?一群从神京逃出来的丧家之犬,还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话不能这么说。”崔弘道摇了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李道宗的唐军就在对面盯着,咱们二十万人看着多,但要是内部先乱了,这仗还怎么打?老夫的意思是,咱们各家凑一笔银子,再拨一批好粮,先稳住赵武和那些禁军。”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几名门阀统领面面相觑,脸色都沉了下来。
“崔老太爷,这事儿我王家可不答应。”王德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冷冷道,“咱们门阀出钱出粮,是为了养咱们自己的私兵!他赵武的禁军,本就是朝廷的兵,吃的是皇粮!凭什么用咱们门阀的银子去养朝廷的兵?”
“就是!”旁边一名范阳卢氏的统领也跟着附和,“咱们的粮草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凭什么白白送给外人?他们要吃好粮,找朝廷要军饷去啊!”
“诸位!”崔弘道脸色一沉,加重了语气,“现在是大敌当前!李道宗连破十七万禁军,难道你们还看不清局势吗?一点银子和粮草,换五万禁军在前头给咱们卖命,这笔账难道算不过来?”
“算不过来!”王德毫不退让,仗着自己家族掌控着联军的粮道,态度极其强硬,“老太爷,不是我们抠门。这口子一开,以后他们禁军要什么咱们就得给什么?这联军到底是门阀说了算,还是朝廷说了算?”
崔弘道看着眼前这群只顾眼前利益的统领,气得胡子直哆嗦。
他心里很清楚,这二十万大军就是个拼凑起来的怪物。门阀之间都在互相算计,更别提去体谅禁军了。
“好,好,好。”崔弘道深吸了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你们都不肯出,这笔钱,我清河崔氏自己出!但要是真出了乱子,你们别后悔!”
王德等人对视一眼,都不以为然地冷笑起来。在他们看来,禁军就是炮灰,饿不死就行了。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正在将联军的根基一点点切断。
夜色渐深。
陇山关外,大唐行军帅帐。
灯火通明。
李道宗端坐在主位上,暗金色的蛟龙甲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寒芒。他面前的巨大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徐茂公摇着羽扇,缓步走到沙盘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算计。
他手里捏着几块刚刚送到的粗布密报。
“主公。”徐茂公将密报放在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百骑司暗探传回来的消息。联军内部,已经开始咬起来了。”
李道宗目光一扫,淡淡道:“说。”
徐茂公羽扇轻点沙盘上代表禁军的位置:“赵武的禁军被安排在外围吹冷风,吃的是掺沙子的陈粮。门阀私兵却在内营大鱼大肉。赵武今天在帐内大发雷霆,骂门阀拿他们当送死的炮灰。”
李靖站在一旁,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待遇不公,这是军中大忌。崔弘道难道不懂?”
“崔弘道懂。”徐茂公摇了摇羽扇,“他想用银子安抚赵武,但王氏等其他门阀统领死活不肯出钱。他们觉得禁军是朝廷的兵,不配花门阀的银子。”
徐茂公说到这里,眼中精光大盛:“主公,属下发现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在徐茂公身上。
“赵武和崔弘道之间,只有利益绑定,没有真正的信任。”徐茂公声音低沉,字字诛心,“赵武觉得门阀在利用他,崔弘道觉得禁军是外人。这层窗户纸,只要轻轻一捅,二十万大军,立刻就会四分五裂。”
李道宗看着沙盘,眼神深邃如渊。
他太清楚门阀的德性了。那些世家大族,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根本不懂什么是同袍之谊。这种靠利益拼凑起来的联盟,顺风仗还能打,一旦遇到逆风,立刻就会互相捅刀子。
“茂公,你打算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李道宗问道。
徐茂公从袖中掏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他一边写,一边向李道宗呈上联军内部矛盾的详细情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主公,火候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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