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凑在床头,絮絮叨叨说着家乡话。
韦大娘问及在山里的遭遇,韦建设避重就轻,专拣那些惊险度过的段落说,眼眶一直维持着泛红的状态。
林夏楠站在三步开外,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插话,知道此时把空间留给他们最合适。
正说着话,病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小雅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罐麦乳精,她身后,跟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手里习惯性地攥着一根旱烟袋。
老太太裹着暗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
两人刚进屋,眼神就局促地四下乱瞟,生怕磕着碰着这里的物件。
躺在最里侧病床上的王常松,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板,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整个人像安了弹簧一样,猛地撑起半个身子。
“爹,娘!”王常松嗓门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你们咋来了!”
老两口听到儿子的声音,循声望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
“武装部来人,通知说你受伤了,可把我们吓坏了。”王大婶把包袱往床头柜上一放,喘着粗气,“我俩连夜借了牛车去县里,转火车又转汽车,好不容易才摸到这地方,多亏外头那位女同志接了我们。”
王大婶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王常松。
见他脸色虽然白了些,但精神头还算足,胳膊也在,脸上也没破相,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王队长站在一旁,没急着说话,视线越过病床,看向四周。
这一看,目光正好撞上站在窗边的陆铮,紧接着又扫到了几步外的林夏楠。
王队长愣住了。
他眨了眨浑浊的老眼,把手里的旱烟袋往身后的腰带里一别,往前迈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那冷硬如铁的气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哪怕换了身病号服,他也认得出来。
“首长……”王队长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咱们,是不是见过?”
林夏楠转过头,看着这位当初热情招待过他们的老队长,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是的,王队长,大婶,你们还记得我们吗?”
王大婶闻声回头,看清林夏楠的模样,一拍大腿,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哎呀妈呀!这不是之前在俺们家……”
话刚说了一半,王队长猛地咳嗽一声,拿手肘用力撞了一下老伴的腰眼。
王大婶一个激灵,瞬间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她猛然想起,当初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两位是执行秘密任务的大人物,上头局势复杂,千万不能多嘴瞎打听。
老太太赶紧捂住嘴,眼珠子乱转,讪讪地笑了笑。
病床上的王常松彻底懵了,他看看自己亲爹娘,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陆铮,再看看带着笑意的林夏楠。
“啊?”王常松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满脸错愕,“爹,娘,你们啥时候和副参还有班长见过?”
陆铮直起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来,在床尾站定。
“有一年,我和夏楠因为特殊原因,借住在你家里。”陆铮语调平和,没有摆任何架子,“那时候你不在家,大婶还杀了一只原本留着过年的老母鸡招待我们。”
“我咋一点都不知道?”王常松瞪圆了眼睛。
王队长横了儿子一眼,板起脸训斥:“这事能乱说吗!首长那都是有保密任务的,你小子懂个啥,部队的规矩学哪去了?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烂在肚子里就完事儿了。”
王常松张了张嘴,半句话憋在喉咙里,只能干瞪眼。
旧日渊源相聚,病房里的气氛倒是一下子活泛了不少。
王队长走到床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起。
“到底伤在哪儿了?武装部的人支支吾吾,也说不明白。”王队长盯着王常松的脸。
王常松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把搭在腿上的薄被往上拽了拽,咧开嘴,故作轻松地大笑了一声。
“爹,娘,我是轻伤,你们大老远跑来干啥,花那冤枉钱。”
老两口盯着儿子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轻伤没事,轻伤就好好养着。”王大婶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我就说嘛,我儿子从小在泥窝里打滚,八字硬,命大,肯定没事。”
王队长也点点头,脸上那层绷着的皮肉终于舒展开来,透出几分欣慰。
“当兵打仗,哪有不磕不碰的,受伤是常事。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养结实了再回连队,别给组织添麻烦。”
王大婶凑到床头,顺手解开那个蓝布包袱的结,露出里面几张干烙的大饼和一小包地瓜干。
“娘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等会让你爹去食堂借点热水给你泡上。”王大婶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捏住王常松身上的被子边缘,“来,让娘看看,伤口到底在哪,缝了几针,严不严重……”
“娘,别!”
王常松心脏猛地一抽,本能地想去拦,双手伸在半空,却慢了一步。
王大婶手脚麻利,一把掀开了那床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薄被。
王大婶的动作骤然定格,手指僵在半空。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王常松的右腿完好无损地平放在床垫上,而左腿的位置,从膝盖往下,诡异地塌陷下去。
那是一截断端,缠绕着厚厚一圈雪白的医用绷带,在平整的床单上,显得无比刺眼,无比残忍。
王大婶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冰霜瞬间冻结。
站在后面的王队长察觉不对,往前探了探身子。
看清那个空了一大截的位置后,王队长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庞,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和远处公路上传来的卡车引擎轰鸣,衬托得这方空间如同死寂的冰窖。
老两口僵硬地站在床边,王常松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种伪装出来的憨笑,此刻也僵住了。
他嘴唇蠕动着,想开口解释点什么,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快要将人溺毙。
就在这时,陆铮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了病床和窗户之间,挡住了一部分刺眼的阳光,在老两口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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