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侧身,把他的头扶正,防止误吸。
“你说的没错,保命是第一原则,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她直起腰,看着他。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做穿刺引流,就这么等着后送,从这里到榆林,最快要多少时间?”
魏连文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夏楠替他说了:“现在申请直升机过来,首先未必能调度得到,就算可以,一来一回,要三个小时。坐交通艇,那就要六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水兵的瞳孔。
“他现在左侧瞳孔已经散大了,脉搏五十六。硬膜外血肿的进展速度你比我清楚——清醒期一旦结束,血肿持续压迫,脑疝形成,呼吸中枢衰竭。”
“从现在到脑疝,他还有多少时间?”
魏连文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两个人都受过同样的训练,看过同样的教材,答案刻在脑子里。
最多两个小时。
“六个小时的后送,两个小时的窗口。”林夏楠平静地说,“时间差四个小时。你打算让他用什么撑过去?”
魏连文一时语塞。
“就算能撑到,”林夏楠的声音更低了,“血肿压迫脑组织的时间越长,即便后面开颅清除了血肿,脑组织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偏瘫、失语、认知障碍……这些后遗症可能跟他一辈子。”
她停了一拍。
“他还不到十九岁。”
魏连文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表情在挣扎。
作为一个有过多次战地救护经验的老兵,他深深明白,战地救护的铁律就是——你不是外科专家,你的任务是把人活着送到外科专家手里。
但林夏楠说的那个时间差,偏偏又扎在了他逻辑最薄弱的地方。
“我不是要你赌。”林夏楠说,“我是在两个风险里选一个更小的。不做穿刺,他大概率等不到后送就脑疝。做穿刺,感染风险确实高,但他至少有机会活着上手术台。到了手术台,感染可以控制。但脑疝一旦形成,神仙来了也没用。”
魏连文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
“无菌怎么解决?”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就一个手术帐篷,这会儿正做着手术。”
这句话,等于退了一步。
林夏楠的手已经在翻医疗箱了。
“碘伏做术野消毒,范围扩大到整个颞部。穿刺针用碘伏浸泡五分钟。操作过程中,你帮我用无菌纱布做一个简易的隔离围挡,把术区和周围环境尽量隔开。不完美,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抽出一根十八号粗针。
“引流量不求多,释放三到五毫升,把颅内压降下来就行。只要脑疝进程被遏制住,他就能撑到上手术台。”
魏连文盯着她手里的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抽出一叠无菌纱布。
“我来做隔离围挡。”他说,“你操作的时候手别抖。”
“什么时候抖过。”林夏楠把针浸进碘伏溶液里,开始计时。
魏连文蹲下身,用纱布和止血钳搭起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术区屏障。
手法很快,折角平整,钳夹牢固。
这是他们在学校实验室里反复练过的配合。
只是那时候是在明亮干净的实验台前,不是在闷热的帐篷里,脚下踩着碎珊瑚石。
“时间到了。”林夏楠取出针头,甩掉多余的液体。
她深吸一口气。
左手固定住水兵的头部,右手持针,指尖稳得像焊在了金属杆上。
针尖对准颞骨骨折裂隙的位置,缓慢、匀速地刺入。
水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
魏连文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摁着。
针尖穿过皮下组织,触到骨质边缘。
林夏楠的手指微调角度,沿着裂隙的走向,往深处探了不到半厘米。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针尾缓缓涌了出来。
“出来了。”魏连文盯着那滴血。
林夏楠纹丝不动。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针管外壁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铺在下方的白纱布上。
一毫升。
两毫升。
三毫升。
林夏楠数着滴速,左手始终固定着针头的深度,不让它多进一毫米,也不让它退出来。
大约两分钟后,血液的流速明显减缓。
“够了。”
她平稳地拔出针头,碘伏纱布立刻压了上去。
魏连文松开按住伤员的手,低头去看水兵的瞳孔。
他拿起手电筒,光柱对准——瞳孔缩了。
不多,但确实缩了。
对光反射恢复了。
魏连文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夏楠。
“准备转运吧。”林夏楠站起来,膝盖酸得几乎站不直,“这个伤员升为优先一级,下一趟转运船,他第一个走。”
魏连文点头,转身快步去找赵巍。
林夏楠低头看着床上的水兵。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眉头没有拧得那么紧了。
刚才那番话,她没有对魏连文说完。
她没有说的是——活着,不仅仅是心脏在跳、肺在呼吸。
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从战场上活着回去,却偏瘫了,失语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他这条命,是被“保”住了,还是被“毁”掉了?
这个问题,在这个帐篷里没有答案。
……
救护所的忙碌在天黑之后终于降了下来。
最后一批需要紧急处置的伤员全部稳定住了,该转运的转运,该留观的留观。
三顶帐篷里的灯依然亮着,但脚步声和呼喊声少了大半。
救护所后面的椰林边缘,搭了几顶小帐篷,其中一顶是给女同志用的。
帐篷不大,里面并排放着简易行军床,中间摆着一个用弹药箱改的简易洗漱台,上面搁着一个铁皮脸盆和半桶淡水。
淡水是稀缺货。
这半桶,是基地后勤专门给女兵帐篷拨的定量,洗澡想都别想,只够打湿毛巾擦一擦。
林夏楠解开军装的扣子,拧了把毛巾,从脖子开始,一寸一寸地擦。
毛巾拧出来的水是灰的,混着汗渍、血痂和珊瑚粉末。
她擦了两遍,才觉得皮肤上那层黏腻的壳被蹭干净了。
换上一身干净的军装。
布料贴在清爽的皮肤上,那种感觉,在几个小时前是想象不到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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