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连文点点头:“我知道此时此刻对你来说,什么安慰都没用。当年,我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搭档就那么死在我怀里。我拼了命也救不活他,很多人来安慰我,指导员,教导员轮番来做工作,但我知道,没用。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就是塌了。”
林夏楠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林夏楠问。
“没过来。”他说,“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个洞继续走路。”
魏连文转过身,正面对着林夏楠。
“今天你在弹坑里的处置,我全看见了。你的手法很好,判断也快。但你也看到了——四个重伤员,救回来几个?”
林夏楠没有回答。
答案他们都知道。
零。
一个都没有。
“不是你的问题。”魏连文的语气很重,“是我们的战场救护,还是太落后了,从装备到药品,从急救流程到后送机制,全是问题。”
“我们的止血手段太原始了。”林夏楠开口,“止血粉和橡胶止血带,对四肢的出血勉强够用。可一旦伤到躯干大血管,靠这些根本不够。”
“输血更不用说了。”魏连文说,“前线连血型鉴定都做不了,代血浆的效果有限。”
两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
不是在互相安慰,而是在复盘。
像两个工匠站在坍塌的废墟前,一块砖一块砖地检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怎么才能不塌。
两人探讨了片刻之后,魏连文说:“你今天所说的,很多理念,与我不谋而合。甚至比我想的,更加全面,更加科学。林同志,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但如果加上你,加上更多像咱们这样在前线摸爬滚打过的卫生员,或许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下一次,就能救回更多的战友。”
林夏楠抬起头。
她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战场自救互救、战术战伤救治、卫生员快速反应训练……那些在后来变成制度的东西,此刻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
“魏连文。”林夏楠说。
“嗯?”
“等这次结束,如果有机会,我们好好探讨一下这个事。”
魏连文点头:“好。”
他弯腰拎起急救箱,朝装甲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后背的伤,消炎药别忘了按时吃。”
林夏楠点头。
魏连文走了。
林夏楠转过身。
风雪里,陆铮站在五步开外的土坎旁。
他身上的军大衣沾着白霜,眼底全是熬了一整夜的红血丝。
他走过来,停在林夏楠面前。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魏连文远去的背影,最后落在林夏楠苍白削瘦的脸上。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陆铮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低沉、笃定,“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尽我所能去支持你。”
林夏楠仰起头,看着这个男人。
她忍着眼泪,用力点着头。
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在满地硝烟、几十具战友遗体停放的阵地后方,在随时可能爆发冲突的对峙前沿,他们是夫妻,更是背靠背的战友。
“局势虽然暂时稳住了,但一级战备没有解除,要防止苏军卷土重来。”陆铮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沙哑,“这段时间,应该都回不了家了。”
“我知道。”林夏楠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一会儿我们会和后勤一起把伤员运送回去,你不用担心。”
陆铮盯着她:“回去以后我去卫生所找你,看看你后背的伤。”
林夏楠想说自己没事,但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如果不亲自确认过,绝不会放心,于是点点头说:“好。”
两辆专门运送伤员的解放大卡开了过来,后勤的战士动作麻利地解开几大捆干稻草,均匀地铺在车厢底部的铁皮上,足足垫了十公分厚。
接着,又在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洁白的消毒纱布和几床宽大的军棉被。
轻伤员在卫生员的搀扶下都上了车。
林夏楠正准备拉住车厢栏杆往上爬。
后背的肌肉猛地一扯,剧痛瞬间从肩胛骨蔓延至腰椎。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陆铮在身后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掌微微用力,顺着她身体的重心往上一送。
林夏楠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翻上了车厢。
陆铮站在车下,仰起头看她:“我跟后面的队伍一起走,回去等我。”
林夏楠说:“好。”
车厢里一片漆黑。
只有偶尔从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勉强照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林夏楠坐在车厢靠外侧的位置,把防风的帆布帘子死死拉严实,用绳子系死,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极其安静。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几个小时前,当他们乘坐卡车从营区狂奔向八岔岛时,车厢里同样是沉默的。
但那时的沉默,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手里的枪,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那是对即将面对未知生死的极度紧张和亢奋。
而现在,弓弦断了。
枪膛里的子弹没有打光,但车厢里的空气重得仿佛灌满了铅。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柴油味,以及一种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气。
他们活着回来了。
可就在两公里外的那片冰原上,三十多个战友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像是在冻透了的江面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吱——”
卡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音,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外面传来后勤战士的声音。
周小雅猛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赶紧站起来。
操场上,几辆军用吉普停在营部办公楼前。
孙延平和几个干事已经迎了上来。
“小心点,搭把手!”孙延平指挥着留守的战士们上前,把车后挡板放下。
林夏楠先跳下车。
落地时膝盖微弯,缓冲了力道,但后背的伤口还是扯得钻心疼。
她站稳,正准备转身去接应车上的伤员。
“动作快,但要轻,把伤员抬进卫生所。”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林夏楠的耳朵里。
林夏楠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声音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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