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虎探出个大脑袋:“咋了这是?你这嗓门,半个营区都听见了。他怎么惹你了?”
宋卫民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气得直喘粗气。
他挥了挥手,把自己警卫员叫过来:“去卫生所,让林夏楠来给我量个血压,我迟早要给那个人气出高血压来!”
警卫员领命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林夏楠提着带有红十字标志的医药箱,走到教导员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半。
宋卫民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掉漆的搪瓷缸,正大口灌水。
林夏楠敲了两下门框。
“报告。”
宋卫民放下茶缸:“进来。”
林夏楠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她把医药箱放在桌角,打开搭扣,拿出水银血压计。
“教导员,哪里不舒服?”
“头晕,胸闷,气不顺。”宋卫民撸起左边袖子,把胳膊重重搁在桌面上。
林夏楠展开袖带,缠在宋卫民的左臂上,粘紧尼龙搭扣。
戴上听诊器,听头塞进袖带下方的肘窝动脉处。
右手捏住橡胶气囊,快速充气。
水银柱稳稳上升。
林夏楠摘下听诊器,解开袖带:“教导员,您血压正常范围。没高血压。”
宋卫民冷哼一声。
“现在没有,早晚得有。”
林夏楠盖上医药箱的盖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带着点笑意:“营长怎么惹您了?”
宋卫民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那个人,属狗脸的。用得着人的时候,老宋长老宋短,用完了翻脸不认人。过河拆桥!”
林夏楠低头笑。
宋卫民脸色一正。“行了,说正事。”
林夏楠立刻收敛笑意,站直身体。
“喊你来,其实是例行程序,谈个话。”宋卫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不用紧张。”
林夏楠拉开椅子坐下。
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宋卫民看着她,目光变得温和且郑重。
“你们的结婚报告,师部批下来了。”
林夏楠睫毛微颤。
“我刚才已经把文件交给老陆了。”宋卫民说。
林夏楠点头。
“作为教导员,也作为你们的战友,我先恭喜你们。”宋卫民语气真诚。
“谢谢教导员。”林夏楠声音平稳。
宋卫民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按规定,军人结婚,要给家属普及保密条令。交代随军的注意事项。”宋卫民看着她,“但你情况不一样。”
林夏楠静静听着。
“你本身就是我们营的兵,一线作战人员。这边的情况你都清楚,保密纪律你比一般家属更懂。我也就不赘述了。”
林夏楠点头:“我明白。”
“从新兵连开始,我也是看着你俩一路过来的。”宋卫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两年前,“他对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婚姻生活,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他这个人呢,天生骨子硬,认死理。你看他平时,说一不二,冷得像块铁。但到了你这儿,他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宋卫民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不过,脾气倔的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很多时候,得顺着毛捋。这你应该比我了解。”
林夏楠一边笑一边轻轻点头:“我明白,教导员。”
“有什么事,你俩好好商量。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宋卫民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别自己憋着。我是你们的教导员,也是你们的见证人。”
“谢谢教导员。”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明天上午,你们带齐证件,去趟公社革委会,离得近,快去快回,现在是特殊时期,别耽误工作。”
“好的。”
“行了,去吧。”宋卫民端起搪瓷缸,“估计老陆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你呢。”
林夏楠起身,敬礼。
……
第二天早上八点。
驻地这边的公社革委会离得很近。
平房,外墙刷着白石灰,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
门口台阶上蹲着个老大爷,嘴里叼着旱烟杆,眯着眼晒太阳。
北京212吉普车停在街对面的土路上,引擎熄了,车身上蒙着一层薄灰。
李大国靠在车头,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脖子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
民政局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陆铮先出来,侧身让了一下门。
林夏楠跟在后面,一步跨过门槛。
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谁都没说话。
陆铮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一张奖状式的硬卡纸,大红色调,上面印着烫金的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偏过脸,看向身旁的人。
林夏楠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相视而笑。
屋外的空气冷得冻耳朵,但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急着走。
台阶下面,蹲着的老大爷磕了磕烟杆,抬头瞅了他们一眼,乐了。
“嗬,领结婚证的吧?”
陆铮看了老大爷一眼,点了一下头。
“有出息。”老大爷吧嗒一口烟,浑浊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双军人啊,真厉害!”
陆铮又点了一下头,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林夏楠朝老大爷笑了一下:“谢谢大爷。”
两个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那条窄窄的土路,朝对面的吉普车走去。
李大国老远就看见了。
他从车头弹起来,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
他嘴咧得比陆铮还大。
搓着手,眼珠子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声音激动得直往上窜。
“营长!嫂子!今天晚上是不是得搞几个菜?我去跟炊事班说一声……”
“不用。”陆铮拉开车门,语气干脆。
李大国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卡在脸上。
“战备期间,不搞特殊。”
李大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陆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林夏楠,一脸“嫂子你帮我劝劝”的神色。
林夏楠一边上车,一边笑着说:“大国你别操心了。我们商量好了,等战备结束再办。”
李大国的肩膀塌下来了。他抓了抓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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