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师长的眼睛。
“流程还没走完。”
空气安静了三秒。
军队的保密制度是用血换来的,不是谁想绕就能绕的。
情报从军区到师部,从师部到团,从团到营连排,每一层都有审核、签收、保密登记。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但——
“一线战士的命,不能赌在‘情报滞后’上。更不能困在老经验里。”
参谋长立正:“明白。这次比武结束后,我立刻组织全体指战员进行苏军装备更新的专题学习,同步下发新型探照灯的技术参数和应对方案,限期三天内覆盖到每一个班排。”
师长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卫生处长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看两位首长的对话告一段落,他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师长、参谋长,打扰二位。关于这次低姿转移考核的判分,有个情况想请示。”
师长看了他一眼。
卫生处长斟酌着措辞:“所有参赛组都是按大纲里‘弯腰低姿转移’的标准动作来的。他们不知道苏军装备更新,也不知道新探照灯的参数。按照现有大纲的规范操作,他们本身没有错。”
他停了一下。
“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在当前实战条件下,确实是最安全、最正确的方案。若按现有评分标准判定,她速度最慢,排名垫底,总分也会被严重拉低。”
卫生处长看着师长的眼睛。
“这不太合理。”
他把话说完了,退后半步,等指示。
师长沉默了片刻:“比武的目的是什么?”
卫生处长一愣。
“是选出成绩最好看的,还是选出上了战场能活着把人救回来的?”
这话不需要回答。
“重新判分。”师长的语气不容置疑,“第五项低姿转移考核,以实战正确性为首要标准。所有按旧大纲弯腰转移的组别,成绩保留,不扣分——他们按规矩办事,不该为情报滞后买单。但林夏楠的匍匐转移,判定为实战最优方案,该项单独给予加分。”
卫生处长眼睛一亮。
不推翻旧标准,不否定其他选手,但把林夏楠的实际价值拔到了她应得的位置。
既公平,又有实战导向。
“是!”
成绩汇总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所有参赛卫生员站在场地中央,列成三排。
没有人说话。
经历了一整天从体能到实操再到协同急救的连番鏖战,每个人的军装上都是泥浆和汗渍的混合物,脸上写满了疲惫。
但没人松懈。
因为最后还有一项——三防战地急救,还没有考。
大喇叭里传来裁判的声音:“全体注意!现公布前五项综合积分排名!”
场地边缘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是被谁拧小了。
“综合积分第一名——”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装甲营一连,魏连文!103团侦察排,林夏楠!——并列第一!”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
训练场上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炸了。
“啥?并列第一?”
“那个女兵?”
“不是垫底了吗?!刚才第五项她们组最后一个到的啊!”
“听说重新判分了——”
嗡嗡声像苍蝇阵似的在场地上空炸开。
那些刚才还带着同情或幸灾乐祸表情看林夏楠的男兵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关于第五项考核重新判分的原因,现在统一说明。”卫生处长的目光扫过全场。
“根据最新情报,苏军远东军区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对边境巡逻车辆的车载探照灯系统进行了全面换装。新型探照灯照射功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最低覆盖角度从原来的一米二,下探到零点七米。”
卫生处长停顿了一秒,让这个数字在所有人脑子里扎根。
“弯腰低姿移动的人体高度,在九十到一百厘米之间。”
他不需要把话说完。
在场的都是一线战斗人员,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零点七米的覆盖下限,弯腰跑,百分之百被照到。
被照到,就是暴露。
暴露,就是死。
刚才冲过终点线时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些跑了前几名的卫生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
他们跑得越快,死得越早。
全场只有一组人选择了匍匐。
卫生处长继续说:“此次重新判分,并非否定其他参赛组的成绩。各组按现有大纲操作,执行无误,原有积分全部保留。但林夏楠同志的匍匐转移方案,经师部首长研判,确认为当前实战条件下的最优解。该项予以额外加分。”
话音落地。
魏连文站在原地,看着林夏楠,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围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追问重新判分的细节,有人在跟旁边的战友核实苏军探照灯的参数,更多的人则反复回头看向那个站在队伍中间的单薄身影。
魏连文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林夏楠面前。
“林同志。刚才我说弯腰低姿照不到,是按老参数算的。你说得对,装备会更新,经验也得跟着更新。”他停了一下,“这一条,是我输了。”
“林同志,后面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跟你多多交流。”
这话说得实在。
没有场面话,没有虚伪的恭维。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主动向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女卫生员请教——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夏楠伸出手。
“魏同志,我也很希望跟你多多交流。”
魏连文伸手握住。
两只沾满泥浆的手在冷风里紧紧攥了一下。
这一握,比任何话都管用。
蒋原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擦手上的泥。
他想起进场前自己那副“不在乎”的表情,还有那句不咸不淡的“这是你们卫生员的比武,我们就是来配合的”。
一百五十米匍匐,是她拖着他爬完的。
如果这是实战,她已经救下自己的命了。
蒋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同志。”
林夏楠转过头。
蒋原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
“刚才……是我态度不好。”他硬邦邦地挤出这句话,耳根都烧起来了,“下次有机会配合,我保证不拖后腿。”
说完,也不等林夏楠回应,一扭头大步走了,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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