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走上前,冲着大婶露出一个明媚温暖的笑:“大婶,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厚着脸皮蹭这顿饭了。这年,咱们一起过!”
大婶一听,立马破涕为笑:“哎!这就对了嘛!快坐快坐,趁热吃!”
陆铮看着林夏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
他不再推辞,拉开凳子坐下:“谢谢大叔大婶。”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笨鸡肉炖得软烂脱骨,榛蘑吸饱了汤汁,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花卷蘸着菜汤,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陆铮虽然饿极了,但吃相依然斯文,只是下筷子的速度极快。
林夏楠不停地给他夹肉,自己倒是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大婶絮絮叨叨地讲她儿子的事。
“我那儿子啊,从小就皮,上房揭瓦的。后来去了部队,寄回来的照片那个精神哟,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大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照片给林夏楠看。
林夏楠接过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眉眼间跟王队长有几分神似。
“真精神。”林夏楠由衷地赞叹,“大婶,您儿子是好样的,保家卫国,是大英雄。”
大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啥英雄不英雄的,只要他在外头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吃完饭,陆铮抢着要刷碗,被大婶死活拦住了。
“你们都累了,又有伤,赶紧回屋歇着去!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大婶把两人推进了西屋,还贴心地给他们送了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回到西屋,炕烧得正热。
陆铮脱下外衣,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
“腿疼不疼?”林夏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陆铮摇摇头,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林夏楠看他的神色有点落寞,摸了摸他的胡茬问道:“是不是想到你父亲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这几年,他在江西的工厂里劳动,他那身子骨,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天亮了。”
林夏楠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们也会常回去看他。”
“夏楠。”陆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没有。”林夏楠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你说说,我想听。”
陆铮看着跳动的灯花,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
“我母亲是个很温婉的江南女子。”陆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里以前是开私塾的。她上过新式学堂,念过很多书,写得一手好字。”
林夏楠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陆铮的母亲也是那种风风火火的革命女将,没想到竟是个大家闺秀。
“日本人炸毁了她的学校,她一气之下,剪了辫子,瞒着家里人跑出来参加了革命。”陆铮笑了笑,“组织上看她有文化,就让她当了部队的文化教员,专门负责给大老粗战士扫盲。”
“那时候我爸刚参军,是个愣头青。打仗不要命,那是出了名的猛张飞,可一拿起笔杆子,手抖得不行。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鬼画符。”
“我妈跟我说过,一开始,她特别看不上他。觉得这人粗鲁、蛮横,一身汗臭味,上课还老爱打瞌睡。那时候追求我妈的人很多,有不少还是读过书的指导员、干事。”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那后来呢?”
“后来啊……”陆铮的声音放得很轻,“在一场突围战里,我爸为了救几本教材和两个学生,背上被鬼子砍了一刀,血把教材都染红了,他却笑着对我妈说,‘书还在,没坏’。”
“从那以后,我妈就开始给他开小灶。教他认字,教他读书。再后来,就在战火里,两个人慢慢相爱了。我爸刚参军的时候,只有个乡下土名,我妈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振国安邦。”
“我出生在部队后方。那时候条件艰苦,我爸已经是营长了,带着部队南征北战。我的摇篮就是马背上的箩筐,耳边永远是军号声、马蹄声,还有行军的脚步声。别的孩子听的是摇篮曲,我听惯的是炮火的轰鸣。”
“稍微大一点,每晚行军宿营,不管多累,我妈都会点亮那盏昏暗的马灯,教我识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林夏楠看着陆铮。
难怪。
难怪他身上既有军人的铁血杀伐,又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分寸。
原来,那是母亲留给他的烙印。
“四九年,渡江战役。”陆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悲伤,“那时候大军集结,准备过江。为了接应先遣渡江的部队,我妈作为地方工作队的联络员,在冰冷刺骨的长江水里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帮着老乡推船、架桥,她还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又怀孕了。”
“那一仗打赢了。但我那个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孩子却没留住,我妈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寒气入骨,肺也伤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常年咳嗽,阴天下雨腰腿疼得下不了地。”
“建国后,我们搬进了大院,日子好过了些。但我妈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我十岁那年……”陆铮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我妈旧病复发,没挺过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那时候,抗美援朝战争正打得激烈。我爸在朝鲜战场上指挥战斗,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铮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听他的警卫员说,我爸在阵地上收到电报,一个人在指挥所里坐了一整夜,把一盒烟全抽光了。第二天一早,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直到停战协议签订,部队回国,他一个人到我妈坟前,哭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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