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废墟与玫瑰
北大的银杏叶黄了。九月的尾巴,十月的额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金金的,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细碎的金子。邱莹莹踩在上面,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跟秋天打招呼。她来北京已经一个月了。从九月一日报到到今天,整整三十天。三十天里,她做了很多事——参加了开学典礼,上了第一周的课,认识了新的同学和老师,逛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未名湖边背过英语,在博雅塔下看过夕阳,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铃响。
她还做了一件事:加入了北大青年报社。那是新闻与传播学院的学生媒体,每周出一期报纸,覆盖校园新闻、深度报道、人物专访、文艺副刊。邱莹莹面试的时候,主编问她:“你为什么想当记者?”她说:“因为我想让那些被藏在黑暗里的真相见到光。”主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被录取了。”
今天是她在报社的第一个正式采访任务——采访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九十多岁,曾经是北大中文系的系主任,一辈子研究古典文学。采访地点在老教授家里,燕南园的一片老别墅区,红砖墙,绿窗户,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柿子红了,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邱莹莹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石子。
“你是北大青年报社的小邱?”老人的声音很清朗,不像九十多岁的人。
“是的,周教授。您好。”邱莹莹鞠了一躬。
“进来吧。不用这么客气。”老人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不大,到处是书。客厅的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茶几上、沙发上、地上也堆着书,像一座一座的小山。老人把她领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的,很香,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缕一缕的丝绸。
“周教授,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关于您的人生经历,关于您对年轻人的期望,关于您对古典文学的理解。可以吗?”
“可以。你问。”
邱莹莹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开始提问。她从老人的童年问起,问他小时候怎么喜欢上古诗词的,问他战乱年代怎么坚持读书的,问他为什么选择北大而不是清华,问他为什么一辈子没有出国。老人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说到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读书的日子,说到闻一多先生的课,说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说到那些在炮火中依然坚持读书的学生们。他说:“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书。但书就够了。有书,就不会绝望。”
邱莹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她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父亲讲《背影》时的样子,想到了陈老师说“你父亲讲得我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时的表情。父亲没有当成老师,但他的梦想,在她身上延续了。她学的不是中文,是新闻。但新闻和文学,都是关于人的。关于人的悲欢,关于人的命运,关于人的尊严。
采访结束的时候,老人送她到门口。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夕阳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红彤彤的,亮得耀眼。
“周教授,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
“不用谢。你是一个好孩子。眼睛里有关心别人的光。”老人看着她,“你是哪里人?”
“福建。”
“福建出才女。林徽因就是福建人。”
邱莹莹笑了。“我不是林徽因。我是邱莹莹。”
“邱莹莹也很好。”老人笑了,“好好写。写完了给我看看。”
“好。”
邱莹莹走出燕南园,走在银杏树下的小路上。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像秋天的呼吸。她拿出手机,给欧阳育人发了一条消息:「采访完了。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到:「图书馆。」
「哪个图书馆?」
「文史楼。你在哪?」
「燕南园。我过去找你。」
「好。」
邱莹莹沿着小路走到文史楼。图书馆在一层,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推开门,看到欧阳育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理,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刺眼。她的心跳了一下。来北京一个月了,每天都能看到他,但每次看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在看什么?”
“经济学原理。微观部分。”
“看得懂吗?”
“还行。比高中物理简单。”
邱莹莹笑了。“你是在炫耀吗?”
“不是。是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笔记。两个人对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写笔记,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像老朋友一样的东西。一个月前,他们还在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坐着吃面。一个月后,他们在北京大学的图书馆里对坐着看书。地方变了,人没变。感情也没变。
晚上,两人在食堂吃了饭。北大的食堂很大,有好几层,卖各种好吃的——川菜、粤菜、湘菜、鲁菜,还有西餐和日料。邱莹莹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米饭。欧阳育人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每天都吃辣,不膩吗?”欧阳育人看着她红红的嘴唇。
“不腻。你每天都吃不辣的,不腻吗?”
“不腻。”
“那我们就各吃各的。谁也别管谁。”
“我不管你。但你少吃点辣。对胃不好。”
“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是你男朋友。”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男朋友就可以啰嗦吗?”
“男朋友有义务啰嗦。”
邱莹莹夹了一块水煮鱼,放进嘴里。鱼片很嫩,很滑,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很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欧阳育人。“你参加什么社团了吗?”
“参加了。经济学社。”
“那是干什么的?”
“讨论经济问题,写论文,参加比赛。”
“你喜欢?”
“还行。比什么都不做强。”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在北大的状态和高中不一样了。高中时他翘课,不在乎成绩,不在乎老师,不在乎任何事。现在他每天去上课,去图书馆,参加社团,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爱学习了,是因为他找到了方向。
“欧阳育人。”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经济学家。”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不是要继承家业吗?”
“我爸说,继承家业不需要专业对口。他说,学经济学能让我更懂怎么做生意。”
“那你学经济学是为了做生意?”
“不。是为了懂这个世界。”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更有光了。那种光不是外来的,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呢?”他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调查记者。”
“我知道。我是说,具体做什么方向的?”
邱莹莹想了想。“教育。我想做教育领域的调查报道。中国有很多教育不公平的问题,城乡差距、贫富差距、资源分配不均。我想把这些事情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想办法改变。”
欧阳育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闪动。“你会做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最棒的。”
邱莹莹笑了。“你学了经济学之后,变得会夸人了。”
“我本来就会夸人。只是以前不夸。”
“为什么以前不夸?”
“因为以前你不需要。现在你需要。”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煮鱼,觉得心里暖暖的。“我不需要。但你夸了,我很开心。”
十月,国庆长假。邱莹莹没有回家,欧阳育人也没有回家。两人待在北京,逛了故宫、颐和园、圆明园、长城。人很多,到处都是人头,但邱莹莹很开心。她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是九月一日,匆匆忙忙地报到,匆匆忙忙地安顿,没有时间逛。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她站在长城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天,觉得世界很大,而她很小。但小不是问题。小也可以发光。
欧阳育人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她站在长城上,风吹乱了头发,但笑得很开心。她站在故宫的红墙前,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她站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每一张照片都很好看,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拍得好。他知道她哪个角度最美,知道她什么时候笑得最真。
“你拍照的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邱莹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因为你当模特。”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
“在夸你。”
邱莹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因为你。”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长城的城墙上交握,背景是绵延的山脉和灰蓝色的天空。她用另一只手拍了張照片,发给了干妈。干妈秒回:「好看!多拍几张!」然后又发了一条:「育人,你要把莹莹拍好看点!」欧阳育人看了一眼消息,回复:「她本来就好看。不需要我拍。」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当着我的面发这种话,不害臊吗?”
“不害臊。实话实说。”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十月下旬,邱莹莹写的专访在北大青年报上发表了。标题是《九十岁的少年:访中文系老教授周自衡》。她写得很认真,把老人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把他的故事写得生动而感人。她写了他在西南联大读书的日子,写了他在**中受到的冲击,写了他平反后重返讲台的喜悦,写了他退休后依然每天读书写作的习惯。她写道:“他说,书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朋友。你读过的每一本书,都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文章发表后,反响很好。很多同学在朋友圈转发,说读哭了。老教授的女儿给她打电话,说父亲看了文章,很高兴,说“这个小邱写得好,写出了我的心声”。邱莹莹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觉得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不是站在全国大赛的领奖台上,是站在一个记者的起点上。
欧阳育人看了文章,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邱莹莹看着他。“就两个字?”
“两个字就够了。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邱莹莹笑了。“我知道。”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邱莹莹站在宿舍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觉得像做梦一样。她是南方人,从小很少看到雪。偶尔下一场小雪,还没落地就化了。北京的雪不一样,很大,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上撕碎了一床棉被,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屋顶、树枝、道路。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干净的,安静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穿上羽绒服,围上干妈织的浅蓝色围巾,戴上手套,跑下楼。欧阳育人已经在楼下等她了,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上落满了雪花。
“下雪了!”邱莹莹兴奋得像一个小孩。
“嗯。”
“我们去堆雪人吧!”
“好。”
两人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堆了一个雪人。不大,歪歪扭扭的,眼睛是两颗石子,鼻子是一根树枝,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看起来像一个在傻笑的娃娃。邱莹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浅蓝色的围巾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你不冷吗?”欧阳育人问。
“不冷。我在运动。”
“你的鼻子红了。”
邱莹莹摸了摸鼻子。“那是冻的。”
“你又来了。冻的和冷的有什么区别?”
“冻的是物理反应,冷的是体感。我说过。”
欧阳育人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他的围巾很暖,有他身上雪松和冷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的围巾好好闻。”
“那送你了。”
“你不是说这是你妈织的吗?”
“她可以再织一条。”
“她织一条要一个月。”
“那你就先戴着。等她还给你再还。”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好。”
两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戴着蓝色围巾的雪人。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手上。他们像一个雪人,两个雪人,三个雪人,站在一起,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安静地发着光。
十一月下旬,邱莹莹的母亲来北京看她。母亲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福建来到北京,带了一大箱子东西——自己做的花生糖、干妈做的桂花糯米藕、欧阳夫人织的第二条围巾(浅粉色的,说给莹莹换着戴),还有一封信,是欧阳夫人写的。邱莹莹打开信,看到干妈的字迹:“莹莹,北京冷,多穿点。别熬夜,对身体不好。好好吃饭,别光吃辣的。育人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想你。干妈。”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母亲递过纸巾。“别哭了。干妈对你这么好,你应该高兴。”
“我高兴。所以哭。”
母亲看着她,笑了。“你这孩子,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眼泪不值钱。”
“值钱。每一滴都是真的。”
母亲在北京待了三天。邱莹莹带她逛了北大,逛了颐和园,逛了鸟巢和水立方。母亲像一个小孩子,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她站在未名湖边,看着博雅塔的倒影,说:“莹莹,你在这里读书,妈放心了。”邱莹莹说:“妈,你以后可以常来。北京欢迎你。”母亲说:“来一次就够了。路太远,车票太贵。”邱莹莹说:“我給你买。”母亲说:“不用。你省着钱自己花。”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妈,你不用替我省。我能挣钱了。我在报社写稿,有稿费。”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真的?”邱莹莹点了点头。“真的。不多,但够给你买火车票。”母亲笑了。“那好。你给妈买。妈明年春天来看你,看未名湖的桃花。”
十二月,期末复习。北大的图书馆每天爆满,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就有人排队。邱莹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图书馆门口排队。欧阳育人比她更早,六点十分就到了,帮她占位置。两人坐在图书馆的同一层,隔着几排书架。她看她的新闻学概论、传播学教程、中国新闻史,他看他的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高等数学。偶尔抬头,目光穿过书架的空隙,相遇,微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圣诞节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雪。邱莹莹和欧阳育人没有出去庆祝,而是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在路灯下像一面巨大的银镜。两人走在雪地上,脚印在身后延伸,像两条平行的线。
“圣诞快乐。”欧阳育人说。
“圣诞快乐。”邱莹莹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邱莹莹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四叶草吊坠,镶着一颗绿色的宝石。
“四叶草代表幸运。”他说,“祝你期末好运。”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每次都送我礼物,我什么都没送过你。”
“你不需要送我礼物。”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他。两人在雪地里拥抱,周围是白茫茫的世界,头顶是墨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雪,和两个人。
“欧阳育人。”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幸运?”
“说过。”
“我再說一遍。我很幸运。幸运遇到了你。”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我也是。”
一月,期末考试结束。邱莹莹考了全班第三名,欧阳育人考了全院第二名。两人买了回家的火车票,一起回了福建。火车上,邱莹莹靠着欧阳育人的肩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南方还是绿的,山是绿的,田是绿的,连房子周围的竹子都是绿的。不像北方,光秃秃的,灰蒙蒙的。
“你紧张吗?”欧阳育人问。
“紧张什么?”
“见我爸妈。”
“你不是天天见吗?”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邱莹莹的脸红了。“我什么时候不是你女朋友了?”
“一直都是。但你没有正式以女朋友的身份去过我家。”
“我去过你家很多次。”
“那是去吃饭。不是去见我爸妈。”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这次他们要给你红包。”
邱莹莹愣了一下。“红包?”
“嗯。福建的规矩。第一次以女朋友身份上门,长辈要给红包。”
邱莹莹的脸更红了。“我不要。”
“不行。这是规矩。”
“我不要。”
“你去了就知道要不要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心跳得很快。
回家的第一周,邱莹莹去了欧阳公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干妈织的那件,头发披着,化了淡妆。欧阳夫人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莹莹,你今天好漂亮。”邱莹莹的脸红了。“干妈,您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骄傲就骄傲。你有资格骄傲。”
欧阳正明也在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邱莹莹,他放下书,站起来。“邱莹莹,听说你在北大考了全班第三?”邱莹莹点了点头。“嗯。”欧阳正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好。继续努力。”
欧阳夫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邱莹莹手里。“拿着。这是干妈给你的。”
邱莹莹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不知道该不该接。“干妈,我——”
“拿着。不许拒绝。”欧阳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邱莹莹接过红包,眼眶热了。“谢谢干妈。”
欧阳正明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这是欧阳叔叔给的。”
邱莹莹看着那个更大的红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谢谢欧阳叔叔。”
欧阳育人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我也要给吗?”
“你不用。”欧阳夫人说,“你的钱都是莹莹的。”
欧阳育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
大家都笑了。
邱莹莹在欧阳公馆吃了晚饭。干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欧阳正明今天没有加班,坐在餐桌前,难得地喝了两杯酒。他喝多了,话变多了,拉着邱莹莹的手说:“莹莹,你是一个好孩子。育人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邱莹莹说:“欧阳叔叔,您别这么说。能遇到他,是我的福气。”欧阳正明看着她,眼眶红了。“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会在天上看到的。”欧阳夫人拿纸巾递给她。“别哭了。今天高兴。”邱莹莹擦了擦眼泪,笑了。“嗯。高兴。”
春节。邱莹莹和母亲一起过年。欧阳育人除夕夜打來视频电话,背景是欧阳公馆的客厅,欧阳夫人在包饺子,欧阳正明在看春晚。欧阳育人举着手机,带着她看了一圈。“这是我妈,正在包饺子。这是我爸,正在看春晚。这是我家,正在等你来。”邱莹莹笑了。“我明天去。”欧阳育人说:“好。明天我去接你。”
母亲在旁边听到,笑了。“你们俩,像小两口。”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母亲笑了。“我说实话。”
大年初一,邱莹莹去了欧阳公馆。欧阳夫人给她包了一个更大的红包,欧阳正明也给了。邱莹莹的口袋装不下了,欧阳育人给她找了个袋子。邱莹莹说:“我像不像一个收红包的机器?”欧阳育人说:“你像一个招财猫。”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才是招财猫。”欧阳育人笑了。“我是。你是招财猫的主人。”
春节过后,邱莹莹和欧阳育人回了北京。大二的课程比大一更紧张,专业课更多了,作业更多了,考试更难了。邱莹莹在报社从实习记者升到了正式记者,每个月有固定的稿费了。她写了一篇关于北大贫困生的深度报道,采访了十几个学生,写了他们如何在困境中坚持读书的故事。文章发出来后,引起了很大反响,学校领导看到了,说要加大对贫困生的资助力度。邱莹莹拿着那期报纸,看了很多遍。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什么,是因为她让那些被忽视的人被看到了。
欧阳育人也在做有意义的事。他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经济学论文比赛,写了一篇关于中国教育不平等的论文,用经济学模型分析了城乡教育差距的成因和对策。论文进了决赛,他去上海参加了答辩,拿了二等奖。评委说:“这篇论文有温度。不是冷冰冰的模型,是有人文关怀的经济学。”欧阳育人回来跟邱莹莹说了这件事。邱莹莹说:“那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我感染了你。”欧阳育人看着她,笑了。“也许。”
大二下学期,邱莹莹选修了一门课——《深度报道实务》。老师是业界有名的调查记者,拿过好几次新闻奖。第一堂课,老师问大家:“你们为什么想当记者?”有人说想揭露黑暗,有人说想传播真相,有人说想为弱者发声。邱莹莹说:“我想让那些被藏在黑暗里的真相见到光。”老师看着她,问:“你见过黑暗吗?”邱莹莹说:“见过。我在黑暗里待过两个月。所以我更知道光的重要。”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你适合当记者。”
那门课的最后一次作业,是每个人独立完成一篇深度报道。邱莹莹选了教育扶贫的题目,去了河北一个贫困县,采访了当地的老师、学生、家长、教育局官员。她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一个连手机信号都不稳定的山村。那里的学校只有三间教室,六个年级,两个老师,三十多个学生。教室的窗户是破的,冬天漏风,孩子们的手冻得像胡萝卜。但他们读书的声音很大,大得能盖过风。
邱莹莹在那里待了三天。她睡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吃的是孩子们从家里带的咸菜和馒头。她采访了那个五十多岁的校长,他在这个学校教了三十年,每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块。她问他:“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他说:“因为这是我的家。这些孩子,就像我的孩子。”她采访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父母在外地打工,她和爷爷奶奶住,每天走一个小时山路来上学。她问她:“你想考大学吗?”女孩说:“想。我想考北大。”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
她回来之后,用两周时间写完了那篇报道。标题叫《山的另一边:一个贫困县的教育困境》。她写了那所学校的破旧教室,写了那位坚守三十年的老校长,写了那个梦想考北大的小女孩。她写了教育不公平的残酷现实,也写了那些在现实中依然不放弃希望的人。文章发出来后,被多家媒体转载。有人联系她,说要给那所学校捐款。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众筹,给孩子们买冬衣和文具。那所学校的校长给她打电话,声音哽咽着说:“小邱,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被看到。”
邱莹莹握着电话,哭了很久。她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当记者。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成就感,是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被看到。是为了让那些被沉默的声音,被听到。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哪怕只是变好一点点。
大二结束的时候,邱莹莹和欧阳育人一起回了福建。两人在欧阳公馆吃了饭,在自己的出租屋(邱莹莹已经退租了,但欧阳育人买下了那间十平米的屋子,作为他们的小窝)住了几天。窗台上的鸽巢还在,但已经破败了,树枝散落了一地。邱莹莹把那些树枝收起来,装在盒子里。她打算带回北京,放在宿舍的窗台上。那是她的起点,她不想忘记。
大三,邱莹莹成了北大青年报社的主编。她带领团队做了很多有影响力的报道,关于校园性骚扰,关于学术不端,关于后勤管理的问题。每一篇报道都引起了学校的重视,一些问题得到了解决。她收到了很多同学的感谢信,说她是“北大的良心”。她看着那些信,觉得受之有愧。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她只是没有沉默。
欧阳育人成为了经济学社的社长,带着团队参加了全国大学生经济学年会,拿了一等奖。他的论文被一家核心期刊看中,发了。他成了系里的明星学生,教授们见到他都笑眯眯的。但他还是每天陪邱莹莹吃饭,每天送她回宿舍,每天给她打电话。有同学问他:“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感情这么好?”他说:“因为她值得。”同学又问:“那你呢?你值得她吗?”他说:“不值得。但我会努力变得值得。”
大四,邱莹莹和欧阳育人同时保研了。邱莹莹保送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研究生,继续读新闻。欧阳育人保送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继续读经济学。两人都不用考研了,大四变得轻松了很多。邱莹莹有更多时间做报道,欧阳育人有更多时间做研究。他们开始规划未来——毕业后去哪,要不要留在北京,什么时候结婚。邱莹莹说:“结婚的事还早。我才二十二。”欧阳育人说:“不早了。我等了你四年。”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再等两年。”
毕业典礼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邱莹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百年讲堂前的草坪上。欧阳育人站在她旁边,也是学士服,学士帽。两人的帽穗从右边拨到了左边,象征着从学生变成了校友。邱莹莹的母亲来了,干妈和欧阳正明也来了。四个人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孩子们,眼眶都红了。
邱莹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同学,老师,朋友,家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四年前,我站在北京大学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觉得自己像一个做梦的人。四年后,我站在这里,依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做梦的人。但这个梦,是真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
“四年前,我经历过一段很黑暗的日子。那两个月,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名誉,保送资格,学生会职务,甚至对自己的信心。但那两个月,我也得到了很多东西。我得到了真正的朋友,得到了真正的家人,得到了一个愿意等我、陪我的爱人。我得到了一个信念:只要你不倒下,没有人能让你倒下。”
台下有人鼓掌。邱莹莹看到了欧阳育人,他坐在第二排,穿着学士服,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今天,我想对所有正在经历困难的人说:黑暗会过去的。不是因为它会自己消失,是因为你会走出来。你走出来的每一步,都在离光更近。”
她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掌声雷鸣。邱莹莹走下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欧阳育人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很稳,像四年前一样。
“你讲得很好。”他说。
“谢谢。”
“你哭了。”
“高兴。”
“高兴也可以哭。”
邱莹莹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毕业典礼结束后,六个人在北大校门口拍了一张合影。邱莹莹和欧阳育人站在中间,两边是母亲和干妈,欧阳正明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个人都在笑。那是邱莹莹这辈子最珍贵的照片。
研究生开学前,邱莹莹和欧阳育人回了一趟福建。两人去了A中,去了那棵老银杏树下。秋天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厚厚的地毯。邱莹莹蹲下来,捡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
“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什么?”
“四年前的今天,我在这棵树下,觉得世界塌了。”
“世界没有塌。”
“嗯。没有塌。”她站起来,看着他,“因为你来了。”
欧阳育人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会一直在。”
邱莹莹笑了。“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从校园延伸到远方。远方是什么?是北京,是未来,是那些他们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在一起。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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