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汝章这一日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本是极谨慎的人,在中国银行经理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从没出过半点差池。每日傍晚必要亲自核一遍库银账目,亲手锁了保险柜,把那把黄铜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塞进马褂里层的暗袋,再用别针别住,这才放心回家。这规矩是他做钱庄学徒时养下的,三十年未曾改过。今日若不是妻弟再三来请,说小万柳堂新到了几尾鲥鱼,又请了沪上名厨掌勺,他是决计不肯在关账之后出门应酬的。
小万柳堂的后门临着苏州河,正是华界和租界的交界处,那一带水陆交错,巷道纵横,白天里便是三教九流混杂的所在,到了夜间更是人影憧憧,辨不清来路。
宴席摆在二楼,宋汝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儿个来的都是至亲,没什么外人,他便也放开了些。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他喝了三四杯,脸上有了些红,便推说不胜酒力,靠在椅背上听旁人说话。
窗外传来小火轮开动的声音,“突突突”的,沉闷而有节奏,震得河面起了细密的涟漪。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窗棂上的玻璃都微微发颤。烟囱冒出的黑烟,在夜风里散开,一股呛人的煤焦味飘进来,混着酒菜的香气,说不出的怪异。
宋汝章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什么船。
月光下,一艘小火轮正从苏州河上游驶来。船头劈开水面,水花溅起来,打在岸边的石堤上,啪啪地响。船舱里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照着里头几个人影,一闪一闪的,看不清面目。
他正要转身回去,那船忽然靠了岸。
几个穿军装的人跳下来,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领头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宋汝章的目光。
“宋先生,”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们陈都督有请。”
宋汝章一愣,酒醒了大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两个穿军装的人已经上了楼,站到他面前。领头的那个微微欠身,语气还算客气,可那目光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宋先生,请吧。陈都督等着呢。”
宋汝章看看妻弟,又看看满座的亲友。妻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宋汝章苦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襟,跟着他们下了楼。
船晃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小火轮调了个头,突突突地往西开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点模糊的光,消失在夜色里。
宋汝章站在船头,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口袋,那串钥匙还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钥匙,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上海的商界炸了锅。
“宋汝章被绑了!”
“谁干的?”
“沪军都督府!陈梅生!”
“凭什么?”
“说是要军费,五十万两。宋先生没给,就把人扣了。”
“这不是强盗吗!”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急得团团转。中国银行那边更是乱了套,经理被抓了,保险柜钥匙带走了,第二天银行开不了门,储户一挤兑,非出大事不可。
“陈梅生这是要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骂出来,“他以为这是清末呢?绑票绑到银行家头上来了!”
“人家现在是沪军都督,手里有枪,你能怎么着?”
“有枪就能无法无天了?”
骂归骂,可谁也不敢动。
消息传到秦公馆的时候,秦渡正在陪母亲用饭。
下人在门口小声禀报,他听了,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头,已经翻起来了。
陈梅生绑了宋汝章!
他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转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坏了。陈梅生那个性子,他是知道的,说好听叫果决,说难听叫鲁莽,做事不计后果,只凭一时意气。宋汝章是什么人?那是上海滩金融界的定海神针,动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可陈梅生偏不信这个邪,他觉得自己手里有兵,天底下没有摆不平的事。
秦渡推开碗筷,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得让陈梅生放人,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步子都快迈出去了,左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他放了顾言深。陈梅生当时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后来秦渡慢慢觉察出来了,陈梅生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推心置腹,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客气,几分疏远。有时候议事,陈梅生会刻意绕过他,直接跟别人商量。有时候他提出什么建议,陈梅生嘴上说“好”,转头却不照办。
此刻自己再去说情,再去让他放人,陈梅生必定要怀疑。
想到这里,秦渡的脚又收了回来。他慢慢地坐下去,坐回那把红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罗佩珊坐在对面,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是轻轻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渡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下人来报,说唐家三小姐让人送了东西来府上。
秦渡一怔。唐英不是嫁去北平了么?他还央着载灃替自己送了礼,这会子又送什么东西?
罗佩珊也是一脸疑惑,让把东西拿进来。
是个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罗佩珊打开来,里头是一双鞋,一对枕套
罗佩珊的眼泪直滚下来。
她颤抖着手,把那双鞋捧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线拉得紧紧的,底子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又把枕套展开,凑近了看那些绣花,那针脚细密得像是用笔画的,从正面几乎看不出线的起落,翻到背面,也是一样齐整,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
这双鞋的鞋样,是自己素日里最喜欢的样子,圆口,浅帮,鞋头微微翘起,穿着不挤脚。那枕套上的缠枝莲,她记得青瓷说过,“莲花的叶子要卷起来才好看,卷得有精神,像小孩子的拳头”。
这针脚,这手艺,这花样,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世上,只有她的孩子能做出这样的活计。
罗佩珊把鞋抱在胸口,紧紧地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抱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双鞋上,一滴,两滴,在缎面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她不住地用手绢擦眼睛。
仿佛昨日的承欢膝下还在眼前,如今却天涯海角,各自分飞。
罗佩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用手绢把脸上的泪擦干,又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都咽回去。她对秦渡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我去小佛堂吧。”
秦渡看到母亲这样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起身扶住了母亲。秦母的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胳膊上的骨头硌得秦渡手心发疼。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得这样瘦了。好像就是父亲去世,青瓷走了以后,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待在佛堂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来,不说话,不吃饭,就那样盘腿坐着,捻着佛珠,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小佛堂在秦宅后院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安安静静的,只有秦母一个人在这里做功课。
佛案上点着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来,托着菜豆大的火焰,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火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佛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灯油是上好的菜籽油,但燃得久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檀香的烟气,在屋子里缭绕不散。屋子里昏沉沉的,除了佛案上那一豆灯火,几乎没有别的光亮。四面的墙壁是白的,但在这样的光线下,也变成了灰黄色,像是旧报纸的颜色。佛像坐在正中间,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脸上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火里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那纱幔是藕荷色的,很薄,透得过烛光,把里面的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四支白蜡插在铜烛台上,火苗稳稳的,不像外面的油灯那样摇晃。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一滴一滴,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像是一排小小的钟乳石。
秦母在佛案前的蒲团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先是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弯下腰,再慢慢坐下,像是每一寸的移动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坐定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秦渡说:“我要做功课了,你去忙吧。”
秦渡应了一声,退出了佛堂。
但他没有走远。
他走到佛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廊柱,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几粒米。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租界里隐隐约约的爵士乐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轻佻的,欢快的,跟这座宅子里的寂静格格不入。
秦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佛堂里传来母亲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那些经文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飘出来,钻进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音节在空气里浮沉,像河面上的落叶,打着旋,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他静坐了许久。
许久。
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廊柱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久到远处租界里的爵士乐声停了,连河面上的小火轮也安静了。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佛堂里那盏清油灯的火焰,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是灯草烧到了头。
然后他听到了。
佛堂里,他的母亲只管念着——
“摩诃摩诃,多利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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