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窗外天色微亮,裴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沈昭宁早早起身,由青黛伺候着梳洗更衣。青黛是她从沈家带来的陪嫁侍女,忠心耿耿,也是她在这深府中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
今日是她敬茶的日子,按规矩,需一早去向裴老夫人请安,再拜见府中诸位长辈,认遍府中下人,正式以永宁侯夫人的身份,立足裴府。
她没有穿昨日那般繁复的嫁衣,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下身配同色系罗裙,一头青丝简单挽成垂鬟分肖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褪去了昨日嫁衣的华贵张扬,多了几分侯府主母的温婉端庄,却也难掩眉眼间的清冷气场。
“夫人,您看这样可还妥当?”青黛细心地替她理好裙摆,轻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忐忑。
毕竟这是裴府,是权倾朝野的永宁侯府邸,谁也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藏着多少弯弯绕绕。
沈昭宁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这般正好。”
她本就不想太过张扬,如今她在裴府立足未稳,与裴砚是表面夫妻、暗中同盟,首要之事便是摸清裴府的底细,看清这府里的人心,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随后是管事嬷嬷恭敬的声音:“少夫人,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奴才们带您前去请安。”
沈昭宁起身,扶着青黛的手,走出房门。
她居住的沁芳苑,是裴府最精致的院落之一,景致雅致,陈设考究,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可一路走来,廊下扫地的小丫鬟、往来送东西的婆子,看似各司其职,眼神却都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打量,这绝非寻常下人对主母的恭敬。
沈昭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平静无波,心中暗自冷笑。
看来,这裴府看似规矩森严,实则早已是各方势力渗透的地方,这满府的下人,怕是没几个是干净的。
路过抄手游廊时,两个洒扫的小丫鬟低着头,看似在低声说话,声音却恰好能传入沈昭宁耳中。
“咱们这位少夫人,看着倒是端庄,就是不知性子如何,能不能在府里立住脚。”
“你可别乱说话,这侯府的主子,哪是我们能议论的?再说了,这府里看着平静,暗地里哪是那么简单的,多少眼睛盯着呢,小心祸从口出。”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你没发现吗?院里好些人,都不是侯府的旧人,来历都说不清”
后面的话,被那丫鬟急忙打断,两人赶紧低下头,装作认真洒扫的样子。
沈昭宁心底了然。
这两个丫鬟,看似无意闲聊,实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要么是想试探她的反应;要么是暗中给她提醒,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证明,裴府内院,眼线密布,各方势力交错,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青黛也听到了这番话,手心微微冒汗,下意识地握紧了沈昭宁的手,面露担忧。
沈昭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无需慌张,这点小伎俩,她前世见得多了,这点风浪,还乱不了她的心神。
一路行至正厅,裴老夫人已端坐主位。
老夫人年约五旬,穿着一身绛色锦袍,面容慈祥,眼神却锐利,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看向沈昭宁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不亲近,也不刁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方还站着几位府中的旁系长辈,以及几位管事嬷嬷、大丫鬟,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昭宁身上,各怀心思。
沈昭宁神色从容,淡定的走上前,端起桌上已备好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递到裴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孙媳沈昭宁,给祖母请安。”
裴老夫人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便示意身边的大丫鬟扶起她,语气平淡地开口:“起来吧,既然入了裴府的门,往后便是裴家的人,安心在府里住着,恪守本分,打理好后宅,辅佐侯爷。”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沈昭宁垂眸应声,姿态恭敬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
随后,她又依次给旁系长辈敬了茶,整个过程,她始终从容不迫,言行举止端庄大方,全然没有新入府的局促,落落大方,那份沉稳气度,倒是让在场几位长辈暗自点头。
敬茶完毕,裴老夫人简单叮嘱了几句后宅规矩,便让人将府中管事、各院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都叫了进来,让她们拜见新主母。
一时间,厅内跪满了下人,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响起。
沈昭宁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眼神看似温和,却带着极强的洞察力。
她仔细看着每一个人的面容、神态,听着她们自报家门、来历,全部记在心里。
侯府的旧人,大多神态沉稳,眼神恭敬,身上带着常年在裴府当差的从容;而那些后来入府、或是被安插进来的眼线,要么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要么姿态刻意恭敬,透着几分做作,甚至有几人,看似低头,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她,还时不时暗中观察一旁老夫人的神色,心思昭然若揭。
沈昭宁不动声色,将这些人的样貌、名字、来历,全都牢牢记在心底,暗自划分清楚。
哪些是裴府忠心耿耿的旧人,可用;哪些是旁人安插进来的棋子,需提防;哪些是左右逢源、墙头草一般的角色,需敲打。
一炷香的时间,沈昭宁便将裴府下人的底细,摸出了七八分。
请安结束后,裴老夫人让人将侯府后宅的库房钥匙、以及各院的花名册,悉数交到了沈昭宁手中,直言后宅事宜,自此交由她打理。
沈昭宁没有推辞,坦然接过,躬身谢恩。
沈昭宁知道,这既是老夫人对她的信任,也是对她的考验,也是她立足裴府、掌控后宅的第一步。
回到沁芳苑,沈昭宁屏退左右,只留下青黛,又让人将管库房的嬷嬷叫了过来。
“嬷嬷,把库房的账目、以及各类物件的清单,都拿过来我看看。”沈昭宁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
库房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厚厚的账本与清单递了上去。
沈昭宁接过,逐页仔细翻看。
她前世自幼跟着母亲打理家事,对管家理事、清查库房一事极为擅长,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果不其然,翻看没多久,沈昭宁便发现了诸多问题。
库房里的珍贵药材、绸缎珠宝、金银器皿,看似数目齐全,实则不少物件都有被调换、或是暗中挪用的痕迹,账目上的记录,也有几处模糊不清、前后矛盾的地方,显然是有人借着管理库房的便利,暗中动手脚,中饱私囊,或是将府中的东西,悄悄转送出去。
而这些动手脚的痕迹,做得极为隐蔽,若不是她心细,又精通此道,根本难以察觉。
再看库房当差的下人名单,里面有好几个名字,正是方才她在正厅记下的、来历不明的眼线。
沈昭宁将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抬眸看向站在下方的库房嬷嬷,淡淡开口:“嬷嬷在侯府当差多年,理应清楚侯府的规矩,库房乃是重地,容不得半分差池。往后账目若再有不清、物件再有差错,我唯你是问。”
库房嬷嬷心头一慌,连忙低头应声:“老奴明白,定会严加管束,绝不再出半点纰漏。”
她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年轻温婉的少夫人,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这位新主母,看着年纪轻轻,眼神却太过锐利,不过翻看了一遍账目,便一眼看穿了其中的问题,绝非外表那般简单,往后万万不能轻易招惹。
打发走库房嬷嬷,青黛才忍不住开口:“夫人,这裴府果然不简单,下人心思各异,库房也有猫腻,咱们往后在府里,可要加倍小心才是。”
沈昭宁微微颔首,眼神沉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裴砚治家严谨,裴府后宅该是一方清净之地,她能在此安心蛰伏,暗中查案复仇,可如今看来,是她想简单了。
这裴府,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院暗流汹涌,各处都藏着眼线,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人盯着侯府的权势,有人借着侯府的名义暗中行事,这后宅的水,比沈家还要深上数倍。
她坐在这侯府少夫人的位置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
“我知道。”沈昭宁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从今日起,你万事留心,府中上下的动静,无论是各院的人事往来,还是下人的私下议论,都记下来,及时告知我。”
“我们初来乍到,不可轻举妄动,先稳住阵脚,摸清所有人的底细,分清敌我,再慢慢打算。”
她必须尽快理清裴府后宅的势力脉络,拔掉那些暗藏的眼线,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这样才能不被旁人牵制,才能安心借助裴砚的力量,去查当年的婚书与旧案。
青黛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定会事事小心。”
沈昭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望着院中来来往往、各司其职的下人,眼底闪过晦暗。
裴府的这潭浑水,终究是避无可避。
那既然如此,那她便迎难而上。
前世沈昭宁在沈家后院,被庶母庶妹算计,步步沦陷,这一世,在这更险的裴府内宅,绝不会重蹈覆辙。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谁是暗藏的眼线,谁是别有用心的棋子,她都会查清。
这裴府的太平,只是表象。而她,不仅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更要借着这一方天地,拨开迷雾,一步步靠近当年的真相,为沈家,为母亲,讨回所有公道。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之中,沈昭宁的心底,一片清明,时刻保持着警惕。
沈昭宁清楚,在这看似堂皇的裴府里,危机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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