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街沈府,正厅灯火通明。
宫里来传旨的内侍已经在那坐了小半个时辰,沈家上下披了吉服,齐齐候在厅中,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气。
今日是赐婚。
京中人人都知道,沈家嫡长女沈昭宁,十有八九是要嫁进安远侯府,做世子夫人的。
前厅里,继夫人柳氏面上带笑,侧头叮嘱一句,“昭宁,圣旨未到之前,规矩不可乱。你虽自幼得老夫人疼爱,也该记着,今日是咱们沈家的大日子。”
沈昭宁站在众人之前,垂着眼,袖中的手却已经死死攥住。
她口中还残留着前世最后那碗药灌进喉中的苦意,,还有陆行舟站在床边时对她耳语那句冷淡的话。
“昭宁,婉柔身子弱,经不起折腾。那枚保命丸先给她,你再熬一熬。”
她替侯府掌家三年,拿嫁妆填窟窿,替陆行舟侍奉老夫人,替二房遮丑,替他守住侯府那点可怜体面。
她熬到娘家被参,父兄流放,自己病入膏肓,临死前求来的那一线生机,也被他拿去给了表妹苏婉柔。
她咽气那一刻,才知晓当年那封赐婚圣旨,本就有问题。
她原定的婚约,从头到尾都不是陆行舟。
有人换了她的婚书,改了她的去处,叫她踏进安远侯府,做了三年笑话,做了三年垫脚石,最后死得悄无声息。
“姑娘。”
恍惚之间,耳边有人轻轻唤她。
沈昭宁回神,见身侧丫鬟春喜正担忧地望着她,“姑娘,您手都掐红了。”
沈昭宁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看见厅外夜色沉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一晃一晃。
前世,就是今晚。
就是这个时辰。
她接了旨,谢了恩,成了人人艳羡的准世子妃。
柳氏笑着握住她的手,说往后定会替她打点妥当,陆行舟立在厅外,温温和和地朝她望来,让她以为自己嫁得良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温和有礼,那些分寸得宜,全是给外人看的。
他待她,从来都是冷漠与梳理。
她做得再多,他只会皱眉,说一句她爱争。
真心喂了狗!
“圣旨到——”
门外一声高喝,厅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沈昭宁随众俯身,额头贴近冰凉地砖时,胸口忽然平静下来。
她既回来了,这一世就轮不到旁人替她做主。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嫡长女昭宁,温婉淑慎,德言容工俱佳,今特赐婚……”
那内容念到一半时,沈昭宁忽然抬起头。
前世她当时满心羞涩,根本没有细听。如今再听,圣旨上提的竟是“赐婚于裴氏”。
裴氏。
可不是真正嫁的安远侯府陆氏。
内侍还未念完,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圣旨原本赐给她的,确实是裴家。
裴家如今在京中只剩一支,便是当朝左都御史裴砚。此人位高权重,手段极厉,偏又常年病着,传闻命数浅薄,京中贵女见了这门亲,避都来不及。
她前世却阴差阳错进了侯府。
果然有人动了手脚。
“……择吉日完婚,钦此。”
内侍收起圣旨,上前一步笑着道:“沈大姑娘,恭喜,接旨吧。”
柳氏已先一步满脸喜色地抬头,“昭宁,还不快谢恩?”
但沈昭宁没有动,只是冷冷的看着。
见此情况,一旁的沈老夫人皱了皱眉,“昭宁,御前赐婚,岂容失礼。”
柳氏心里隐隐生出不安,面上却仍端得稳,“许是孩子高兴坏了,一时没回过神。还请公公见谅。”
内侍倒也没恼,只把圣旨往前递了递。
“请接旨吧,沈大姑娘。”
沈昭宁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厅中众人。
她扫视一圈众人的百态,又往外看了看,是刚进门不久的陆行舟。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身形修长,面容端正,站在灯下时确实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仪。
前世就是这副样子骗了她。
陆行舟对上她的视线,微微颔首温声道:“昭宁,公公还在等你。”
沈昭宁看着他,也笑了笑。
“好啊!”
她开口时,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正厅。
“这旨,我接。”
柳氏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她继续说道:“只是,沈家要嫁的人,得按圣旨来。”
此言一出,满厅俱静。
柳氏脸色骤变,“昭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昭宁站起身,接过内侍手中圣旨,缓缓展开,“圣旨写得清楚,赐婚于裴氏。母亲方才却一口一个安远侯府,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早就替女儿定好了别的去处?”
柳氏指尖一紧,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沈玉柔更是失声道:“姐姐,你在胡说什么?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和陆世子早有——”
“早有什么?”
沈昭宁侧头看她,目光冷了下来,“有口头之约,还是有媒聘文书?若有,你拿出来。若没有,御赐婚事在前,你张口便把我往安远侯府送,意欲何为?”
沈玉柔被她问得一噎,脸涨得发红。
沈老夫人也沉了脸,“昭宁,今日有外人在,别闹。”
“祖母,孙女没有闹。”沈昭宁将圣旨合上,抬手递给内侍,“孙女只是想问个明白,皇上赐我嫁裴氏,沈家上下为何都认定我要进侯府?”
这一句,终于把事情撕开了。
内侍也收起笑容,慢慢看向柳氏。
柳氏心里一慌,忙道:“公公误会了,府里只是私下猜测,从未敢妄议圣意。昭宁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太紧张,才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母亲心里清楚。”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半个月前,宫里来人量过婚服尺寸。母亲命绣娘送来的花样,分明是侯府世子妃的规制。我的嫁妆册子,也早被你拿去,说要照着侯府门第重拟一遍。如今圣旨一到,你仍张口便是安远侯府。若说只是猜测,这猜测未免太准了些。”
随着她的话语吐出,柳氏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些事原本做得隐秘,沈昭宁从前性子软,对后宅之事也不爱细究,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
陆行舟这时候上前一步,朝内侍拱手,“公公,今日之事怕是有误会。沈姑娘情绪激动,不如先让她冷静下来,免得冲撞圣旨。”
他说着,又转向沈昭宁,眉头微皱,“昭宁,婚姻大事岂可赌气。裴大人位高,你若贸然应下,来日——”
“来日如何?”沈昭宁打断他。
陆行舟一顿。
沈昭宁望着他,唇边那点笑意发冷,“来日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该由我自己担着。陆世子这样着急替我操心,未免越矩了。”
陆行舟进来时,总觉得今晚的沈昭宁有哪里不同了。
从前她见了他,总会下意识放软语气,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如今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审视和冷意。
这让他感到恐惧。
“沈姑娘说得对。”
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夜色里,一辆乌木马车稳稳停在沈府门前,车帘被人掀开,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下。
来人披着玄色大氅,脸色苍白,眉眼冷峻,走得并不快,周身却压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裴砚。
满京城无人不识这张脸。
柳氏腿都软了,“裴……裴大人?”
裴砚走进正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昭宁脸上,“圣旨赐婚于我,沈姑娘既肯接旨,我自然该来接人。”
这一句话,让厅中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陆行舟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裴大人,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沈姑娘一时冲动,未必——”
“陆世子。”
裴砚看向他,声音平淡,“本官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陆行舟当场噎住。
裴砚没有再看他,只望向沈昭宁,“沈姑娘,御赐婚约,你可认?”
沈昭宁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前世她与裴砚几乎没有交集,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回。人人都说他冷心冷情,病得厉害,手上却握着朝中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摆在她面前。
她必须握住。
沈昭宁稳稳行了一礼,“小女认。”
裴砚点了点头,“既然认了,那这门婚事便定了。”
他转身看向内侍,“劳烦公公回宫复命,就说圣意已传,沈家无异。”
内侍当即笑道:“裴大人言重了。既如此,奴才这就回宫交差。”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柳氏一眼,带着人离去。
这一瞬间,厅中便如死一般寂静了下来。
柳氏面无人色,沈玉柔也白了脸。沈老夫人嘴唇都抖了起来,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沈昭宁却觉得胸口那口压了三年的气,终于松开了一点。
这才只是开始。
她转头看向柳氏,缓缓开口:“既婚事已定,母亲先把我的嫁妆册子还来吧。裴府规矩严,我的陪嫁,自然要我亲自过目。”
柳氏下意识道:“册子还未整理好——”
“那就把旧册子先拿来。”
沈昭宁没给她留退路,“还有我母亲留下的那对赤金点翠头面,东街陪嫁铺子的账目,南郊温泉庄子的地契,今夜一并送到我院里。明日一早,我要清点。”
柳氏猛地抬头,“昭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昭宁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让声音落在地上,“我的东西,我要收回来。”
她说完,朝裴砚再行一礼,“多谢裴大人亲自来临,,府中杂事未清,恕我今夜不能远送。”
裴砚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无妨,本官等得起。”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昭宁望着那道背影,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她回来了。
这一回,她可不会再进安远侯府一步了,也绝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陆行舟这种人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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