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曲一百四十三年。
九月。
这一年,对于曲长缨来说,绝对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因为大曲先帝暴毙,她终于结束了四年为质陌凉的生涯,在大曲“归旐”的仪仗迎接下回朝。
御街上,国丧的白幡从宫城一直垂到外郭城门,像一条不见尽头的雪白长河。
宫门内,班直卫士分立两侧,头戴凤翅金盔。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也早已经跪伏等候;玄、绯、蓝、绿……各色官服,铺满了青石板,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然而,就在这等级分明的队伍里,有一人,却脱离了品阶、脱离了整齐的方阵,笔直的跪在百官之前、官道一侧。
曲长缨掀开锦缎厚帘。
人影浮动,灯火摇曳,隔着这满目的俯首与夜色,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然而——
仅仅凭借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姿,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大曲最年轻的、未及,便进入御史台,成为四品大员的天之骄子——
陆忱州。
曲长缨的冻疮未愈合的手,攥紧了车帘,她的声音,不高、不急,却冷的瘆人:
“停轿。”
下轿后。
广场上,奏乐戛然而止。其他官员的眸光,也都偷偷看向这里,大气不敢出。
只见曲长缨朱红的锦履,停在陆忱州的身前。锦履扬起的泥点,落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团刺眼的污渍。
“陆大人,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曲长缨语气算的上平静,嘴角甚至还带上了点点笑意。
陆忱州没有动。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低得几乎要贴住地面。
“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回话——!”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凌厉如刀!顿时,广场上那些低垂的头颅,霎时埋的更低。
而陆忱州——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缓缓抬起眼。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陆大人可知,为何你非百官之首,本宫却偏要命你——跪在百官之前?”
“臣……不知。”
“你不知?”
曲长缨轻叹一口气,似乎从胸腔里排出了一丝浊气:“当年陆中丞在大殿上,力劝先帝,将本宫与陛下送往陌凉为质,本宫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臣……当年只是依据国情,如实进谏。”
“如实进谏?”
曲长缨冷笑。
“不知那陆大人为国尽忠的‘大义’,真令人敬佩!那不知这‘百官之首’的位置,配不配得上你当年‘提议送质’的良苦用心!”
这话,嘲讽拉满——将当年陆忱州提议送质的旧怨,提的明明白白,周围官员,无不心领神会。
而陆忱州听着,他那张苍白的脸表面上,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他死死的掐住手中一个物件——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像是个香囊。
曲长缨看着,她不想知道那香囊的出处、样式;也不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他“投靠后党”的背叛、是他的“送质”提议,害的自己与弟弟差点惨死异乡、害的她的侍卫命丧黄泉。
夜风,掀起他额角的碎发。
也将过往冻结在这寒夜里。
她凌厉的掀起裙摆,语气变淡、变轻,却也更冷:
“那既然陆大人如此‘为国为民’,那便有劳陆大人,今夜不要休息了。”
她顿了顿。
“今夜,本宫要帮陛下整理奏折,若有需要,随时召你——入、殿、答、话!”
说罢,不等他回话,她已然转身,再不看他一眼,凌厉上轿。
*
夜晚,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个时辰过去,当百官终于蒙恩起身、三三两两散去后,阳庆殿前的青石板广场上,最终,只剩下一道孤影。
夜雨冲刷着陆忱州清瘦的背脊,湿透的官袍紧贴在身上,背脊处的旧伤也渗出血水,湿红一片。
但自从跪下后,他就像一块冷石,钉在原地,只有夹着雨的夜风吹来,掀起他官袍的一角,才会露出下面已经跪到麻木的、微微颤抖的双膝。
曲长缨未能看到——或者,她假装自己看不到。
“殿下……几位官员在等着了,您还见吗?”
婢女雪莲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她指尖摩挲着一个绣着铁线莲的香囊,停在原地,直到婢女再次垂问,她才收起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走回殿内。
“宣。”
*
殿内。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曲长缨一夜未眠,先后见了几位官员:管理赋税徭役的、财政的、还有盐铁的、河工的……
她在册子上,记录了许多。
“吴庸——滑,不可轻信。”
“郑文焕——暂时可用,待后续考察。”
……
而最后一个进殿的,是三朝老臣、旧朝派的陈运展。
此人,是旧朝派核心之一,是朝中少数敢与后党正面叫板的人物。
他进殿时,步履沉稳,不卑不亢,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官袍上甚至未见一道明显的褶皱。
陈运展依制行礼后,曲长缨立刻让雪莲奉茶、赐座。
“陈大人,虽然夜深,但本宫与陛下今日方才回朝,朝中各项事务不明,只有最快速度弄清楚状态,本宫才能安心。”
“陛下与殿下心系朝堂,乃百姓之福。”陈运展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曲长缨轻笑:“听闻先帝驾崩后,首相平大人‘尸谏’式辞官。震惊朝野,陈大人可知,是为何?”
陈运展手边的茶水微微一顿。而后被一声叹气所掩盖:“平大人年迈,操劳半生,自觉力不从心,再加上先帝骤然崩逝,平大人悲痛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便……哎、也是无可奈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曲长缨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似在闲聊:“平大人操劳半生,是该好好休息了。另外——”
她亦顿了顿,观察着老臣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语调更慢、更沉,“先帝……本宫的皇兄——为何突然暴毙,本宫心中始终存有疑惑,甚是悲痛。”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陈运展的脸。她试图从这个以孤高、正直著称的老臣口中,窥探出先帝骤然崩逝的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条线索、一个暗示。
可眼前,陈运展只是手指顿了瞬息,恍若被烫了一下,便再次若无其事,将茶水送入口中,后发出一声无懈可击的悲叹。
“哎——先帝之死,臣等,痛失明君,日夜哀恸!”
他说的诚恳、痛惜,却又……
毫无用途。
曲长缨眼睫微颤,嘴角牵出一丝平静的、却没有温度的笑,最终,她也只是礼貌的跟着附和。
……
*
陈运展走后,曲长缨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当初,她只是在边境时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而回朝后,众人皆对此事闭口不谈的态度——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了。
“后党是我们的仇人,不可信;清明派明哲保身;就连旧朝派老臣,都三缄其口。大曲的水,怕是比想象的——更深啊……”
曲长缨轻哼一声,闭上眼。
“殿下,才刚回朝,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雪莲将一件月白云锦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如何能睡着?”曲长缨拢了拢披风,眉头更紧。
而只是,就在曲长缨闭目喟叹时,她未能注意到,走出殿的陈运展,正与陆忱州擦身而过。
殿外,暮雨如丝,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湿漉漉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陈运展从殿内走出,沿着廊下缓缓而行。当他走到陆忱州身边时,在雨幕的掩护下,他快速的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他的袖口。
那动作——极轻,极快,恍若只是袖口相碰。
陆忱州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就只是一瞬。
他已将那纸团,收入袖中。
*
子时。
今夜的垂问,终于结束。
起身时,曲长缨连步伐都带着几分绵软。雪莲在身侧扶着,小心翼翼地引她向寝殿走去。
“殿下,今夜奴婢帮您多点一分安神香,您好好休息。”雪莲道。
曲长缨其实没听见她说什么。她随意的点着头。
不料,雪莲话还未说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在他们身后站定,躬身禀报:
“程寻大人求见,说有急事,想要现在求见殿下。”
曲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程寻?”
“回殿下。是程大人。”
曲长缨思忖了片刻。
程寻——是清明派领袖程幕连之子。
当年,就是他,护送的他们姐弟去的陌凉;也是他,在风雪离别之际,红着眼,将誓言脱口而出:“殿下放心,臣虽然能力有限,但臣必想尽一切办法,将两位殿下接回!”
——这份雪中送炭的、真情实感的忠诚,始终被曲长缨记在了心里。
曲长缨转身,再次返回议事大殿。
“宣”。
*
程寻进殿后。
他仍穿着他常穿的青色暗竹长袍,一副气质儒雅、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四年前,分毫不差。
见到曲长缨后,他眸光中闪现出单纯的、炙热的喜悦,但随即,被严苛的礼节拘束。他垂下眼,退后半步,毕恭毕敬:
“微臣——程寻,参见殿下。”
曲长缨面含微笑,声音温和,“程大人,好久不见,快请起。赐座。”
而程寻却并未坐下。他微微蹙眉,仍站的笔直。
“程大人,深夜求见,是为何事呢?”
程寻的眼眸下意识的,撇了一眼窗外那个跪着的身影。那一瞬息,他的眼神中似有不忍飘过,但随即,便被更深、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喉结微动,而再次抬眼后,他的眸色里再无一点踟蹰。他果断的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递上:
“殿下,臣斗胆深夜求见,是因为在今夜,臣刚一回到府邸,便收到了这封密函,请殿下过目——”
殿内,烛火晃动了瞬息。
曲长缨的困意,被他手中的东西驱散。
“这是——密信么?谁送来的?”
程寻摇头:“臣也不知。方才臣刚回到府邸,这封信和玉佩,就放在了臣的案头。”
曲长缨未再追问。她屏住呼吸,从雪莲手中接过信,慢慢展开——
“臣匿名举报:半月前,御史中丞陆忱州,曾在大雁坡,埋下数名死士,阻拦陛下与殿下归朝。此为在大雁坡挖出的物证!”
曲长缨的目光,被这两行小楷,死死钉住。
而不等她反应。接着,一块混着泥土的玉佩,再次由雪莲递到眼前。
而望着那沾满泥土的玉佩,曲长缨的心,霎时间,一片空白——
“忱州哥哥,今日你生辰,我给你备了两个礼。”
耳旁,再次回响起四年前的一幕——
那夜,夜色如水,微风轻柔。她坐在旧殿的石凳上,靠在陆忱州身侧。她握住他的手,亲手将那块刻着“州”与“缨”的玉佩,按进了他的掌心。
她脉脉的看向他:“不许退。这可是我亲自让人雕的。”
“可是这太贵重——”
而还未等他说完,她猛的凑近——靠近他的脸庞,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庞,而后她的嘴角距离他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几乎微不可测,她轻轻道:“还有更珍贵的呢……”
说罢,她轻笑,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唇片,而后再加重力道,将她的整个唇片,落在了他的唇上。
她指尖收紧。心跳如鼓。
她睁开眼睛,而两人四目相对时,她惊讶的发现,那时他的目光里翻涌的,却不是惊喜、或是紧张。而是极其复杂的——类似悲哀一般的神色。
那时,她不懂。
直到半个月后,他在大殿上,提出了要将他们姐弟作为质子、送去陌凉——她才知道,她送的玉佩、和她的初吻,成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她也就再没见过这枚玉佩。
直到——
现在。
——那玉佩被程寻,当作物证,放在了她的面前。
“死士……”
“阻拦回朝……”
曲长缨笑了。
她攥紧了那玉佩。而后——猛地一抛,将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未碎。但那巨响,已然盖过了外面的雨幕。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