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的围墙已经初见雏形。
集装箱叠成两排,中间灌满了碎石和混凝土,远远看去像一道灰白色的城墙。
尤金坐在悍马的后座,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箱子从眼前掠过。
有的箱体上还留着原来的涂鸦——货运公司的标志、港口代码、褪色的警告标语。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墙的一部分,和这座正在重建的城市一起,等着被时间遗忘或者被后人铭记。
悍马在大门口停下来。
守卫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又检查了尤金递过去的文件,挥了挥手。
铁门滑开了,车开进去。
街道上的景象比尤金想象的更糟。
碎玻璃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墙上的涂鸦还在——不是那种艺术性的,是“救命”“我们还活着”之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用血写的,但颜色已经发黑了。
废弃的车辆歪在路边,有的轮胎瘪了,有的门开着,有的被烧得只剩骨架。
拖车正在清理,一辆接一辆,把那些报废的残骸拖走,堆到城外的空地上。
等这些车都清走了,以后路就畅通无堵了。
然后修房子,修电线,修水管。
一步一步来。
尤金看见那些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抬着行尸的尸体,往传送带上扔。
传送带是临时搭的,铁架子,橡胶带子,电机的声音很响,嘎吱嘎吱的,像在哭。
尸体被送到卡车车斗里,堆成小山。
一车满了,开走,下一辆倒进来,继续装。
他问开车的士兵:“这些尸体送到哪儿去?”
士兵没回头。
“这些不是你该关心问的。”
广播站在亚特兰大市中心的一栋旧楼里,灰色的外墙,窗户很窄,像碉堡的射击孔。
门口的守卫检查了尤金的文件,又看了看他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才放他进去。
大厅里很暗,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地上散落着文件和碎玻璃,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指向十点十分。
尤金走上楼梯,推开广播站的门。
发射机的面板已经被他拆开了,电路板悬在外面,电容和电阻插在新的位置上,还没焊。
示波器靠在墙角,屏幕上的光点在跳。
尤金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昨天从仓库领的配件——一卷焊锡丝,一包电容,几根保险丝,还有一把新的螺丝刀。
他坐下来,拿起电烙铁,插上电,等它热起来。
烙铁头碰在松香上,冒出一缕白烟。他开始焊。
焊点圆润,光亮,像一颗颗小小的银球。
…………
佐治亚州与佛罗里达州交界处的公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
十辆皮卡排成一列,歪歪扭扭地停在路口。
引擎还在响,但没人熄火。
圣地亚哥·埃雷拉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旁边挤着两个女人,金发,年轻,脸上的妆已经花了。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光头,手里攥着地图,指着一个位置。
“老大,前面有个招牌,写的是幸存者基地,接收幸存者。”
圣地亚哥从他手里拿过地图,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去看看。”
车队发动了,朝指示牌的方向开。
开出去不到半英里,对讲机里传来前车的声音:“老大,前面有辆摩托车,一个人。”
圣地亚哥从车窗探出头,眯着眼睛看。
一辆摩托车从公路的拐弯处冒出来,黑色的,车身上没有标志。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皮马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蒙着灰。
圣地亚哥盯着那张脸,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他想起表弟爱德华多死的那天,那两个逃回来的手下描述的那个人的样子——皮马甲,弩,摩托车,沉默寡言,眼神很冷。
就是他。
“拦住他。”
圣地亚哥的声音很平。
前车加速了,朝摩托车冲过去。
达里尔看见那几辆皮卡同时加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些车——佛罗里达州,拉丁王国。
他猛地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从公路中间冲出去,拐进路边的树林。
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轮胎碾过枯叶和碎石,车身在颠簸,后轮打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身后的皮卡也拐进了树林,车头撞断了几棵小树,保险杠歪了,但还在追。
子弹从后面飞过来,打在树干上,打得树皮碎片四溅。
达里尔伏低身体,把油门拧到底。
摩托车在树林里左冲右突,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
一颗子弹打在后轮挡泥板上,擦出一串火花。
达里尔骂了一句,从腰后拔出手枪,回头打了两枪。
没打中,但追他的那辆皮卡减速了,方向偏了一下,撞上一棵树,停了。
后面的皮卡绕过去,继续追。
达里尔从树林的另一侧冲出来,上了公路。
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划出一道黑印,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还有五辆皮卡在追。
公路前方,几辆悍马停在路边,车顶上架着机枪。
莫尔趴在机枪的移动托盘上,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摩托车,又看了看它身后那片扬起的尘土。
“这不是我弟弟吗?”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怎么这么狼狈?”
达里尔的摩托车从悍马旁边冲过去,刹车,甩尾,停住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蹲在悍马后面,大口喘气。
“你试试被十辆车追杀。”
莫尔把烟叼回嘴里,扣了扣耳朵,朝旁边喊:“肖恩列兵,给我弟弟那些朋友上点狠货。”
肖恩列兵从另一辆悍马后面探出头,肩上扛着一具RPG发射筒。
他打开保险,瞄准了从树林里冲出来的第一辆皮卡。
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出去,正中皮卡的车头。
爆炸掀翻了那辆车,它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轮子朝天,还在转。
后面的皮卡急刹车,有一辆没刹住,撞在前车的屁股上,水箱炸了,蒸汽从引擎盖下面冒出来。
莫尔拍了拍机枪的枪托。
“开火。”
几挺机枪同时响了。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打在皮卡的车身上,打得铁皮翻卷,玻璃炸裂,轮胎爆开。
有人从车里跳出来,还没落地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躲在车后面,被子弹穿透车门,打穿了身体。
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子弹从他头顶飞过,他不敢动。枪声停了。
莫尔从悍马车上跳下来,端着枪,朝那几辆还在冒烟的皮卡走过去。
达里尔跟在后面,弩端在手里。
七辆车,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活着的,被从车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有一个还在喘,腿被炸断了,血从断口处涌出来,止不住。
莫尔看了他一眼,举起枪,抵在他的额头上。
“等等。”
达里尔按住莫尔的枪管,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
“你们老大呢?”
那个人指了指最后一辆车。
达里尔站起来,朝那辆车走过去。车门关着,车窗上溅满了血。
他拉开门,看见一个拉丁裔男人蜷缩在后座的脚垫上,怀里抱着一个女人,女人已经死了,额头上一个洞,血还在流。
另一个女人缩在另一侧,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
圣地亚哥·埃雷拉抬起头,看着达里尔的脸。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达里尔攥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为什么要追杀我?”
圣地亚哥趴在地上,手撑着碎石,慢慢站起来。
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脸上的扭得更厉害了。
“你杀了我表弟,爱德华多,你还记得在佛罗里达州边境,你抢了我们的一辆车,还杀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有他。”
他盯着达里尔的眼睛:“换成你,遇到仇人,不直接开枪弄死他吗?”
达里尔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光头,在公路边上,被他用匕首割喉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那道疤,那把掉在地上的银色的手枪。
他摇了摇头。
“是你们的人先抢了我们的车,是你们的人先追杀我们的人。”
圣地亚哥的笑容收了。
他盯着达里尔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哭。
“那两个杂种……骗了我,他们怕我知道真相,怕我弄死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达里尔。
“给我个痛快的。”
达里尔看着他,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莫尔从旁边走过来,举起手枪,抵在圣地亚哥的额头上。
砰!
血溅了达里尔一脸。
圣地亚哥的身体晃了一下,直直地倒下去,砸在地上,不动了。
达里尔转过头,看着莫尔。
“WTF!莫尔!”
莫尔吹了吹枪口的烟。
“不用谢。”
达里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过身,走了。
身后,莫尔蹲下来,在圣地亚哥身上翻了翻,摸出一个钱包,几张美钞,一把钥匙。
他把钱包扔在地上,站起来,看见车里一个白人美少女,吹口哨朝车队喊:“美女,要不要跟哥哥回去,为人类繁衍生息啊?”
“…………”
白人女子:“我……我有HIV……”
“砰”的一声。
“妈的,这个女人是感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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