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彻靠在枕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盯着跪在榻前的刘据看了许久,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黯淡,却仍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沙哑,语气刻薄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怎么,监国了,觉得威风了?朕告诉你,你还差得远。”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可他不肯停,仿佛只要还能说话,就证明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帝王。
“水利的事你懂多少?关中几条渠,哪条该修、哪条该疏,你亲自去看过吗?
边关的军务你见过几分?
匈奴人冬天会从哪条路南下,你知道么?
那些大臣嘴上恭维你,心里服不服你,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们今日能跪你,明日就能跪别人。
你以为监国是什么?是坐在东宫等人来磕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刘据心口上。
换作从前,他或许会惶恐,会不知所措,甚至会在父亲的盛怒之下失声。
可如今,他只是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耐心地听着。
那些刻薄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任它们拍在身上,然后等它们退去。
等刘彻骂完了,喘着粗气靠在枕上,他才抬起头。
目光坦然,语气温和,没有半点被训斥后的委屈或不满。
“陛下教训得是,儿臣见识浅薄,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儿臣定当勤勉政务,多听、多看、多想,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不满。
他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挺起来的青松。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可根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刘彻看着他,心里那股邪火竟发不出来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退下吧。”
“儿臣告退,陛下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请安。”
刘据又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迈步。
每一步都沉稳从容,衣袂不惊,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仪。
殿门合拢的刹那,刘彻靠在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生刘据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
也许都有。
也许,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老了,不甘心把权柄交出去,不甘心看着儿子比自己更沉稳、更得人心。
可他没办法。
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争?
卫子夫每日都会来未央宫探病。
她来得不早不晚,掐着恰到好处的时辰。
总是在御医查完房之后、朝臣递折子之前。
进门先看刘彻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尊快要开裂的旧瓷器。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在榻边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汤药,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刘彻嘴边。
“陛下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了些。”
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可那话里的“好了些”,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像在说“还活着就好”。
刘彻不爱喝药。
每一回都要皱着眉头,别过脸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药太苦,他喝了一辈子苦药,早就喝腻了。
可卫子夫不急不恼,药勺递到他嘴边,他不喝,她就举着,举到他喝为止。
那份耐心,比当年哄太子读书时还要足。
她可以举一刻钟,两刻钟,举到他认输。
有时候刘彻会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连拒绝喝药的能力都没有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虽然陛下最爱的王夫人不在了,但宫里那些莺莺燕燕调教调教也不比她差。
她们闲着也是闲着,回头让她们来侍候陛下,省得您闷得慌。”
卫子夫一边喂药,一边慢悠悠地说,像是在聊家常。
“臣妾给她们排了班,三人一天,轮流来未央宫侍疾。
陛下从前不是最喜欢热闹吗?这回让她们好好热闹热闹。”
刘彻听完,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药喷出来。
他瞪着卫子夫,想骂她几句,可看她那副一本正经、无辜至极的模样,又骂不出口。
这个女人,连整人都整得这么光明正大。
“你……你是故意的?卫子夫,你大胆,难怪能养出刘据那样忤逆不孝的孽子,你比他更可恨。”
刘彻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卫子夫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无辜得让人想掐死她。
“陛下这是冤枉臣妾了,臣妾完全是为陛下着想。
您从前不是最喜欢看她们争风吃醋吗?
臣妾想着,有她们陪着,陛下心情也能好些,身子也好得快些。
至于据儿,他很好啊,臣妾觉得他是个再仁孝不过的好孩子。
陛下偏心齐王,自然处处我的据儿不顺眼。我懂,您宠妾灭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您不喜欢他,往后臣妾就少让他来烦您就是了。”
刘彻气得胸口疼,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他是看长子刘据不顺眼,但才不是卫子夫说的什么宠妾灭妻,他明明......
还有,从前他确实喜欢看妃嫔们为他争风吃醋,那是他的乐趣,是他证明自己还年轻的证据。
看着那些女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争得面红耳赤。
他就觉得这天下还在他手里,他还是那个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帝王。
可现在呢?
他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做不到,大小便都要人伺候,连喝口药都要人一勺一勺地喂。
哪还有心情听她们叽叽喳喳?
那些哭嚎、那些谄媚、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在他听来,比苍蝇嗡嗡还烦人。
果然,第二天,第一批侍疾的妃嫔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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