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微把家里的漏水问题修补得明明白白。
至于怎么修补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总之,长史大人神清气爽走出陈府大门,一路腾云,赶到了稽查院的公堂。
有段日子没来坐班了。
一脚踏进院门,依旧还是熟悉的味道。
门口的两尊玉雕石狮子,还是威风凛凛,纤尘不染。公堂两厢的偏殿里,几个当值的女仙聚在一处,手捏着红线、仙简,嘴里聊着哪宫哪殿的八卦,案桌上还冒着热茶的白气。
拉线闲聊、捧着茶杯摸鱼的功夫,倒是一日都没落下。
铁饭碗嘛,就是这个松弛感。
陈微背着手,一路走到正堂,在宽大案桌后头坐下。
刚一落座,嗓子有点干,他习惯性抬起手,准备接茶。
手伸在半空,停住了。
没茶递过来,身旁空空荡荡。
陈微这才想起来,龙女敖晓琴早已不在稽查院了,
自夫人杨婵协管稽查院之后,大笔一挥,一纸调令,把敖晓琴调去西牛贺州的某处水域,去当了个什么水文调查仙官。
名义上,从端茶的侍女变成了有实权的外派仙官,那是升了。
实际上,发配边疆,拔除隐患,也是升了。
陈微摸了摸下巴,吧唧吧唧嘴。
他还真有点怀念当年被敖晓琴伺候的日子,那可真叫一个体贴入微。
一条龙服务,倒茶研墨,恰到好处。
可惜了。
无奈夫人管得严,家宅安宁重于泰山,陈微只能自己端茶倒水。
茶水刚润过嗓子,公堂外,一阵脚步声传来,萧火火走了进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方才陈微在家中享天伦之乐时,腰间亮起的加急玉符传音,正是他发的。
当时传音里吞吞吐吐,情况没明说。
陈微是官场里熬出来的,一抬眼看萧火火如同斗败公鸡一般的神色,心里一猜就知道,底下肯定出事了。
而且,事儿不小。
陈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说吧,出什么事了?”
萧火火走到案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大人。属下办事不力,出了差错。天蓬元帅投错猪胎的善后事宜,出了纰漏。”
“是咱们底下办事的小仙吏。”
“他们把专门用来安抚天蓬元帅的功德,给扣了三成。”
“砰!”
“放肆!”陈微一巴掌重重拍在案桌上,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扣了三成?!帮蠢货是不长脑子吗?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干!”
“简直是乱来!”
陈微是真的动了怒。
天庭官场,雁过拔毛是潜规则,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哪都通用。
但是,要分场合。
天蓬是普通的仙官吗?
堂堂天河水军的统帅,因为地府临时工的失职,被踹进猪胎,受了天大的委屈,陈微费了多少唇舌,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大爷安抚下来,满口答应给补偿,功德半分不少,结果倒好。
办事的小仙吏,顺手就薅了三成?
在太岁头上动土,在阎王爷碗里抢肉,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了。
萧火火低着头,一言不发,老老实实挨骂,作为具体执行此事的头目,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微发泄了一通火气,沉默了片刻,萧火火毕竟是跟着一路拼杀上来的心腹。
“此事,下不为例!”
“若有再犯,去下界历劫去吧!”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萧火火如释重负,直起腰应道:“是!谢大人开恩!”
诸葛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年他能进稽查院,全靠萧火火的极力推荐。
这份人情,一直记在心里。
此刻见陈微不再发火,火候正好,诸葛玄上前一步,适时献计道:“大人,下官觉得,此时应该先安抚天蓬,以及背后的神仙。”
陈微靠在椅背上,微微点了点头。
诸葛玄一句话点到了要害,猪八戒好糊弄,但他背后的靠山不好惹。
天蓬的来历,极不简单。
陈微的思绪飘远,想起大天尊无意间透出的一段秘闻。
当年,天蓬能够一朝得道、飞升成仙,是有两位顶级大能参与其中的。
其一,是东华帝君。这位大能地位极高,不受天庭的日常管辖。
他亲自看中了天蓬,收为弟子。
其二,是太上老君。
东华帝君为了徒弟,厚着脸皮去了兜率宫,从太上老君处求来了一颗真丹,正是这颗真丹,助天蓬脱胎换骨,立地飞升。
东华帝君与太上老君关系匪浅。
陈微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当初老君赏赐自己六丁神火,那也是看在天蓬一事的面子上,对稽查院处理结果的一种表态。
大能们做事,向来是大音希声。
越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越看重的就是面子,后辈受了委屈、被欺辱,哪一个大能咽得下这口气?
此事,得让天蓬背后的大能满意。
马虎不得。
陈微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先从天蓬入手吧。”
......
话分两头。
大唐取经团队正走在荒郊野岭的土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抹着几缕暗红色的晚霞。
玄奘骑在白龙马背上,一手捏着缰绳,一手捧手札,低声念叨着: “贫僧与大徒弟孙悟空行至一处无名荒野,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虽无妖气,但道路崎岖。贫僧心怀天下,西行步履不停……”
“另,今日干粮消耗颇多,悟空饭量渐长,需在前方市镇多化些斋饭,以充府库。此记。”
念叨完,玄奘端详了一番。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冲着走在前面探路的孙悟空喊道:“悟空啊,天色不早了,咱们找处人家投宿如何?”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孙悟空闻言,如蒙大赦。
大圣爷头也不回,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大声回道:“正有此意!师父说得对,咱们赶紧找个地方歇息歇息!”
孙悟空累吗?
堂堂齐天大圣,别说走几步土路,就是绕四大部洲跑,连粗气都不会喘一口。
他不累。
他只是烦。
实在是被这便宜师傅给念叨得烦透了!
一路上,玄奘不管是走路、吃饭、喝水,都得掏出小本本写上一笔。
写就写吧,还非得念出声来。
一边念一边还要跟你探讨用词是否恰当,逻辑是否严密。
孙悟空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把那本手札给敲个稀巴烂。
但他不能。
不仅不能发火,还得强忍着烦躁,装出一副师傅言之有理、徒儿正在认真倾听的乖巧模样。
没办法,大圣爷现在也是有徒弟的猴子了。
他可是天庭正二品长史陈微家两个孩儿的师傅,责任感就油然而生。
“当师傅的,得有个做师傅的样儿。”孙悟空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俺老孙现在是名师,得给徒弟做榜样,要是连这点耐性都没有,以后怎么教导子弟?”
为了维持德高望重、尊师重道的良好形象。
孙悟空继续在玄奘面前装孙子,想到这里,它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白龙马。
龙装马。
倒是舒服得很。
嘴里嚼着路边顺来的野草,马尾巴悠闲甩来甩去。
“还是敖烈这小子舒坦啊。”孙悟空在心里直叹气。
看看人家小白龙,化作一匹马,一路上不言不语,玄奘念经也好,写日志也罢,他全当没听见。
有草吃草,有水喝水,专心尽坐骑本分。
不参政,不议政,更不用听这和尚的官样文章。
“早知道这和尚嘴这么碎,俺老孙当初就该变个毛驴,让他牵着走得了。”
孙悟空正满心懊恼腹诽着。
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犬吠声。
孙悟空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地势开阔处,出现了一大片庄园。
那庄园占地极广,外围砌着高高的青砖围墙,里面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还栽着几棵粗壮的垂柳。
能有这等规模的宅院,显然是个极其富庶的土财主。
“师傅,前面有个大庄子。”孙悟空指了指前方,“正适合咱们今晚投宿。”
玄奘骑在马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有钱的庄户人家好,斋饭丰盛、客房干净,最关键的是给日志增添不少光彩。
倒不是圣僧不喜穷困人家,而是有好的选择,肯定要好的。
白天辛苦赶路,晚上,就不能享受享受?
“阿弥陀佛,甚好,甚好。”玄奘理了理袈裟,“悟空,前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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