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牧之一番声泪俱下,听得大唐御弟直摇头,遥想大唐盛世,繁华富足、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不曾想,穷乡僻壤的化外之地,竟能黑到这般田地。
玄奘眉头紧锁,痛心疾首:“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本以为观音禅院是教化一方的净土,怎料竟是藏污纳垢的魔窟!贫僧身为佛门弟子,眼里最是看不得此等败坏佛门清誉的恶贼!”
“居士放心。”
“贫僧不会坐视不理。”
“多谢圣僧理解。”许牧之连连拱手苦笑,余光却是偷偷打量孙悟空。
玄奘表态作用很小,重要的是大圣的意见。
此时的孙悟空,斜靠在床上,表情似笑非笑,正所谓火眼金睛之下,妖精无所遁形,大圣爷早已看穿,眼前的土地哪里是仙家人物?
灰扑扑的官袍之下,分明是一团鼠毛!
原形毕露!
赫然是一只得了道、不知从哪座山头跑出来的老鼠精。
孙悟空眼皮微微一垂,各种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此事,不简单!”
一只老鼠精,身上没有半点野路子妖王的腥臊气,更绝的是,耗子精居然敢明目张胆冒充一方土地,言辞间对天庭的规矩门清,还能精准一口叫出大圣名号。
堂而皇之跑到自己面前装可怜、递情报、送把柄。
哪里是来告状的?
这分明是有仙家在背后做暗局,指望着他去砍那金池老和尚的脑袋!
换作五百年前的齐天大圣,早一棒子把这观音禅院砸成平地了。
但现在不同了。
五指山下的五百年风吹雨打,孙悟空早就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三界之中,没有背景的妖怪才叫妖怪,有背景的妖怪,叫下界历练。
凡事三思而后行,摸清底细再下棍,绝对错不了。
这耗子精敢假借天庭名义行事,背后指使者绝对大有来头。
孙悟空权当看戏,不点破,不拆穿。
许牧之抬眼瞥了一下孙悟空,见大圣爷毫无动静,心里也有些发虚。
戏演到这,火候差不多了,再演下去怕是要露馅。
“圣僧,大圣爷。”许牧之弓着腰,一副生怕隔墙有耳的谨慎模样,“小老儿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便该走了。待会儿若是被那金池的耳目发现,定要给二位惹来天大的麻烦,连累了二位西行的大计,那小老儿就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说罢,身形一矮,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砖中。
“阿弥陀佛。”玄奘叹了一口气,看向孙悟空,“悟空,此事,你怎么看?”
孙悟空两手一摊:“师傅,我坐着看。”
“明日一早,贫僧便去正堂,”玄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漆黑的夜色,语气坚定道,“定要当众揭穿这厮的真面目,还一个朗朗乾坤!”
孙悟空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
朗朗乾坤?
三界的水深着呢,哪是一个小和尚能查清楚的?
孙悟空闭上了眼睛,不置可否道:“师傅高见!”
玄奘闻言,脸色稍霁,这才盘腿坐上紫檀木榻,闭目养神。
大圣爷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金池要打,但绝不能一棒子直接敲死。
得缓打。
得慢打。
得有计划、有层次的打。
关键的是,得在动手之前,摸清老和尚背后到底是哪位大仙在下棋,观音禅院是观音菩萨自己留下的暗盘,还是哪路神仙借着菩萨的名头收割香火?
若是前者,那就得给留点面子,下手重了,上面脸上不好看。
若是后者,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好借力打力,把水搅浑了。
……
夜色更浓。
金池根本没有睡下,在奢华的屋内来回踱步。
脑海中,全都是刚才在后堂宝库里,玄奘抖开锦襕袈裟的画面。
流光溢彩,瑞气千条。
袈裟上镶嵌的辟尘珠、辟火珠、定颜珠,随便抠下一颗,都抵得上他这观音禅院十年的香火钱。
金池活了二百多岁,自认搜罗了天下奇珍,整整攒了八百件极品法衣。
可在锦襕袈裟面前,他所谓的宝贝变成粗布麻衣,黯淡无光。
“凭什么?!”金池停下脚步,咬牙切齿,“那和尚不过是个肉眼凡胎的蠢物,连点法力都没有,凭什么能穿戴此等无上佛宝?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奇痒难耐。
本来的计划,是让黑熊精给玄奘找麻烦,让天府星带兵下界壮壮样子。
可现在,袈裟成了金池的心魔。
不弄到手,誓不罢休。
可是,玄奘毕竟是大唐皇帝的御弟,身上还带着灵山取经的任务,若是明着抢,传扬出去,天庭和灵山怪罪下来,背后的仙家也未必保得住。
左思右想之下,金池计上心来。
他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墙壁的暗格上轻轻一按,咔的一声闷响,一道暗门应声而开,里面露出漆黑的传音法阵。
金池注入法力,对着法阵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方丈室外的庭院里,平地卷起一股腥风。
妖雾散去。
一个黑汉子显露出身形,浑身长满黑毛,穿乌金铠甲,手提一杆黑缨长枪,正是那黑风洞的霸主——黑熊精。
黑熊精见金池召唤,瓮声喊道:“金池哥哥!大半夜的唤老熊前来,可是又遇到哪个不长眼的来讨债了?哥哥直管说,老熊去撕了他!”
金池见黑熊精到来,换上一副愁云惨淡、痛心疾首的苦相,一把拉住黑熊精粗壮的手臂,长长叹了一口气。
“贤弟啊……”
“哥哥我心里苦啊。”
黑熊精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哥哥这是怎么了?在这黑风山地界,谁还敢给哥哥气受?”
“贤弟有所不知。”金池拉着黑熊精在案台前坐下,语重心长道,“今日傍晚,我这禅院里来了一伙挂单的和尚。自称是从什么东土大唐来的。”
“本以为是同道中人,谁曾想,那带头的和尚拿出一件袈裟向我炫耀。我定睛一看,贤弟,你猜怎么着?”
黑熊精瞪着一双铜铃眼配合:“怎么着?”
金池拍着大腿,痛心疾首:“袈裟分明是我百年前走失的至宝啊!那和尚不知从哪得来的,竟然据为己有,我好言相劝,让其物归原主,谁曾想,这和尚不仅不认账,还仗着手下一个长毛的雷公嘴徒弟会些法术,将我这老骨头好一顿羞辱。”
他说得绘声绘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黑熊精一听哥哥被外来的和尚欺负,顿时怒火中烧,一脚将矮几踢得粉碎。
“岂有此理!”
“哪里来的野和尚,敢在老熊的地盘上撒野?抢哥哥的宝贝,就是抢我老熊的宝贝!”
“哥哥放心在此安坐!老熊这就去那客房,定叫那贼和尚乖乖把袈裟还回来!他若敢崩半个不字,老熊一枪捅他个透心凉!”
“贤弟且慢!”金池假意拉住他,叮嘱道,“那和尚的徒弟是个硬茬子,贤弟莫要伤了和气,拿回袈裟即可。切记,万不可暴露了身份。”
“哥哥且宽心,老熊办事,干净利落!”黑熊咧嘴一笑,随后化作黑风消失。
方丈室内,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金池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悲苦荡然无存:“好弟弟啊,好弟弟。你去抢袈裟。若是天庭和灵山追查下来,那也是黑风洞的妖魔贪图财物,杀人越货。”
“与我这观音禅院,有何干系?”
“哥哥我这辈子的终极富贵,可全靠你这身厚实的黑熊皮去顶罪了啊。”
金池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慢悠悠走到博古架前,取出一个火折子,轻轻吹亮。
棋子入局,开始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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