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还拿着那块玉佩。黑车已经走了,巷子里很安静,连风都变小了。他没有进门,而是把玉佩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那道细纹还在,很清楚。
他正要收起来,忽然看见街角有人影一闪。
是个女人,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外面披着浅灰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竹食盒。她走得很稳,走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砚认得她。
“柳如思?”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听见。
女人抬头,脸上没什么惊讶,反而笑了笑:“是我。你还记得我。”
“昨天才帮你找账本线索的人,怎么会忘。”陈砚把玉佩塞回腰间,顺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怎么,查到了?”
柳如思走上前几步,站在石阶下,仰头看他:“找到了半本,剩下的还在找。不过……多谢你提醒‘蓝布条’的事,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知道往哪查。”
陈砚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说,不是不信,是不方便说。
两人没说话。巷口传来卖糖人的铃声,响了几下,又远了。
“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谢。”柳如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语气轻了些,“我娘听说你治好了王婆的咳嗽,非要我带点药膳过来。是乌鸡枸杞汤,补气养神的,趁热喝最好。”
她说完,把食盒递过去。
陈砚接了过来,没推辞。食盒沉,还冒着热气。他掀开盖子一条缝,香味就飘出来了。
“你娘心真好。”他盖上盖子,笑了笑,“现在肯为陌生人熬汤的人不多了。”
“她说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柳如思看着他,“不像那些装模作样的道士,念几句就收十两银子。”
陈砚笑了:“那你呢?你也信我有本事?”
柳如思没马上回答。她在旁边的小石墩上坐下,理了理裙子:“昨晚我翻旧账,发现一件怪事。”
陈砚没动,等她说下去。
“我们柳家做南北货生意三代了,从不碰违禁品,也不走危险的路。可这次被劫的地方是十里坡东边的老松林——那里偏僻,不是主路,按理说劫匪不会专门去那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更奇怪的是,车上丢了几样东西,其中有个青瓷匣子,外表普通,里面是空的。可我爹知道它被劫后,脸色大变,一句话不说,关在书房一个时辰。”
陈砚眉头一动。
“你说你用异术看到了蓝布条?”柳如思抬头看他,“那布料,是不是有冰裂一样的花纹?”
陈砚眼神一闪。
他想起那一刻——闭眼催动“预判危机30秒”,视野变慢,耳边有倒计时。三秒内,他“看见”黑影扑出来,脚边有一截布条。当时只觉得花纹特别,没多想,睁眼就说出了位置。
现在听她一说,那纹路确实像冰裂。
但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食盒放在一边的矮柜上,在她对面坐下。
“你怀疑你们家被人盯上了?”
“不是怀疑。”柳如思摇头,“是确定。而且目标不是货物,是那个空匣子。”
她看着他:“所以我来找你,不只是道谢。我想问问你——那天你看到的布条,除了花纹,还有没有别的特征?颜色深浅、边缘有没有烧焦、有没有血迹?任何细节都有用。”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以随便说几句打发她。这事一听就不简单,沾上可能半夜就有杀手上门。可他看着柳如思的眼睛——不慌不乱,清楚明白,像是早就准备好面对一切。
这种人,不该骗。
“布条是深蓝色的。”他说,“边缘整齐,像是刚剪下来的,没有烧焦。血迹我没看见。但它掉在一块青苔石头旁边,靠近树根,底下有点湿泥。”
柳如思听完,轻轻点头,像是记下了。
然后低声说:“果然……和老账本里写的对上了。”
“什么?”
“我家祖上曾替前朝皇室运一批秘密东西。”她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其中一件,据说用寒铁封印的‘冰匣’,外层包三层蓝绸,再用冰梅纹的布裹住。运送时如果遇到火,布会自燃成灰;如果碰到水,就会留下湿痕。”
陈砚看着她:“你说的‘前朝’,是大胤?”
柳如思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那你爹为什么要藏这个?”陈砚问,“国家都没了,留着不是惹祸?”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知道,昨晚我娘偷偷烧了一叠旧信,火还没灭就被我撞见了。她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生下来就在命里,逃不掉。’”
陈砚没说话。
风吹起柳如思的披风一角。她伸手去拉,动作自然。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陈砚忽然感觉不对。
他不动声色,指尖悄悄催动体内的灵力。虽然只是初级感知,但也够察觉空气中的细微变化。
下一秒,他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寒意,像冬天井口冒出来的霜气,顺着她的袖口飘出。不冷,但持续不断,缠在呼吸里。
这气息……
他心里猛地一震。
和阿依娜身上的图腾波动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样。那种来自冰灵血脉的独特气息,曾在雪山救过他,也一次次出现在他的梦里,带回前世的战斗。
可阿依娜死了。 死在他怀里。 那是前世的事。
现在,这股气息竟出现在一个商人家的女儿身上?
他目光落在柳如思的手腕上。她袖子卷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臂,皮肤下好像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一闪而过——像是胎记,又像烙印。
但她很快放下手,披风遮住了全身。
“你怎么了?”她察觉他的注视,微微偏头。
“没事。”陈砚收回视线,语气正常,“只是觉得……你胆子挺大。这种事,一般人躲都来不及,你还敢来找我?不怕我也被牵连?”
柳如思笑了笑:“你要怕,就不会在十里坡当场指出线索了。我能看出来,你不是怕事的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再说,我相信你。不只是因为你帮我,更因为……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干净。”她说,“别人看我,要么看我是商户小姐,要么看我是待嫁的女儿。可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人。这就够了。”
陈砚没动,也没接话。
心里却翻起了波浪。
这女人看起来柔弱,其实比谁都清醒。她知道家里背了什么,也知道危险在哪,却不躲,也不求保护,反而主动来找线索——甚至愿意说出“前朝遗物”这种能灭门的秘密。
她不怕吗? 怕。 但她更怕什么都不做。
就像他一样。
“你刚才说,那只青瓷匣子是空的?”他突然问。
“表面看是空的。”柳如思点头,“但我爹亲自封过三次,每次都要焚香洗手,还请城西的老和尚念七天经。我不信它是普通的盒子。”
陈砚眯了眼。
如果是真的前朝冰匣,那它绝不止是个盒子。 它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封印。 有人知道它在柳家,所以动手——目的不是抢,是夺。
“你有没有想过,劫匪可能根本没拿走它?”他说。
柳如思一愣:“什么意思?”
“也许东西还在你们手里。”陈砚慢慢说,“只是你们不知道它在哪,或者……它根本不在盒子里。”
柳如思皱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是说——它转移了?像传说中那样,附在活人身上?”
陈砚没回答。 他不能说。 系统不允许他透露异能来源或规则本质。
但他点了点头:“我只是提醒你,别只盯着丢了的东西。有时候,真正重要的,是你以为一直拥有的。”
柳如思静静看着他,很久才轻声说:“这话别人听了,肯定说你装神弄鬼。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事请你先别往外说。我也不知道能信谁,但现在,我只能信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陈砚没拦她。
直到她走出五步,他才忽然开口:“等等。”
柳如思停下,回头。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他问得很直接,“比如胎记、疤痕,或是小时候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朵冰花的那种。”
柳如思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年年体检,从没发现异常。”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七岁那年发过高烧,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左手掌心多了个淡红色的印子,像花瓣,后来慢慢没了。我娘说那是病好了的痕迹,不算什么。”
陈砚瞳孔一缩。
掌心花印? 高烧三天? 冰灵血脉觉醒的典型征兆!
他几乎能确定——柳如思和阿依娜之间一定有联系。 也许是血脉,也许是转世,又或许……她们是同一个命运的不同样子。
但这话他不能说。 现在还不行。
“知道了。”他只说了两个字。
柳如思看他神色严肃,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问,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陈砚坐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巷口,食盒盖子被吹开一条缝,热气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一缕烟,很快就散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醒来,就不会再睡。
腰间的玉佩贴着皮肤,比刚才更热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去摸它,也没站起来。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有人唱新编的童谣:“算命先生眼睛亮,一句话叫人跳三下!” 这是昨天他在街上让凌风跳三下的事,已经传开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爽感值带来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感觉——像是命运的齿轮,咔的一声,开始转动了。
他闭上眼,悄悄运转灵力,追查刚才留在空气里的那一丝寒气。
果然,还有残留。 很弱,但很清楚。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常见的灵气,而是来自极北雪域的古老波动,和他体内的力量同源不同流,像两条河,终于在这里汇合了。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有没有任务提示?”
没有回应。
他知道,系统只在情绪强烈、围观者反应大的时候才会启动。现在这种平静的状态,还不够“爽”。
可他不在乎了。
有些事,不是为了赚爽感值才做。 是因为——该做了。
他睁开眼,看向柳如思离开的方向。
那个女人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想象得还要深。 而她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拿起食盒,推门进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凳。墙上挂着“一日三问,过时不候”的木牌,已经被晒得有些褪色。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急着吃。
走到床边,拿下挂在床头的玉佩,握在手里。
是温的。 一直在发热。
这不是错觉。 也不是巧合。
自从那天在义馆救人后,这块玉佩就开始经常发热。 每当他靠近某些人、某些东西时,它就会有反应——像指南针指向北方。
现在,它正指着柳家的方向。
他把玉佩放回腰间,走向门口。
外面天还早,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门槛上,没出去,也没回来。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过,车身漆黑,帘子紧闭,看不出是谁家的。
陈砚眼神一紧。
不是刚才那辆。 但这辆,他也见过。
是下午从街角快速跑过的那一辆。 车上坐着戴斗篷的人,两人对视一瞬,玉佩就热了。
现在它又出现了。
而且,正朝着柳家所在的南市方向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握紧。
风停了。 巷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食盒里的汤还在冒热气,一缕细烟笔直升起,撞到屋檐才散开。
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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