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咱们这是毁掉的第几个节点了？”
被塞在阿布罗狄外套口袋里的小玩偶本杰明动了动他那张布片缝出来的嘴：“第六个了。整个城市差不多完蛋了。”
“我完全赞同你的判断。”阿布罗狄站在一条勉强还能辨认出道路形状的碎渣地上，环顾四周。
这地方已经跟“城市”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了。
曾经应该是繁华街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诡异的黑色结晶体，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把人类文明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吞食殆尽，又吐出了这些棱角分明的石头。
连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物都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从墙壁的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纯粹又乱七八糟的黑色尘晶矿。像是某种恶性的皮肤病，正在蚕食掉整座城市最后的皮肉。
走在阿布罗狄身后的是长长一串队伍，在这座濒死的城市里还能找到的幸存者，几乎全都跟了上来。随着维持这座虚假城市的节点被他们一个接连一个地摧毁，这里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你说，”阿布罗狄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困惑，“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东西，花花绿绿的店铺、热腾腾的食物……全都是幻觉？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堆石头渣子里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还在回味某些东西的真实触感，
“别的也就算了，可咱们喝下去的饮料，还有吃进肚子里那些东西，总不能也是这些黑漆漆的石头变的吧？”
“这玩意儿，”口袋里的本杰明坦白道，“说实话，我自己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别问我原理，涉及安莉洁的事情，我就只能这么跟你讲。在安莉洁的手里头，尘晶这玩意儿就是无所不能的。没道理可讲。”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说完，阿布罗狄的脚步微微放缓了一点，等身后的人拉开一小段距离，然后低下头：“我有个小小的疑惑啊。”
本杰明说：“你说。”
阿布罗狄的目光落在队伍中段，那个走在克里身边、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鸟姑娘身上。对方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路边一丛已经半结晶化的灌木。
“这位女士是怎么回事？”阿布罗狄压低声音问，“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死诞者。”
“她不是。”本杰明的回答很干脆，“她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跑来这儿旅游的异族，在这座城里像她这样的不在少数。记住一点就行，只要眼睛里头没有火焰在烧的，那就不是死诞者。”
鹰身女妖。本杰明之前一直以为，这个族群早就从这片大地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书里褪了色的插图和旅人嘴里越来越离谱的传说。
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如今是精灵、矮人和人类三大种族牢牢把持着一切的规则和话语权。那些自身力量孱弱、血脉日渐稀薄的小种族，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延续下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在这样的绝境面前，信奉安莉洁、成为死诞者，或许在它们看来还真算得上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哪怕代价是抛弃肉体、扭曲灵魂，但至少还能继续“活着”。
本杰明在率领众人破坏一个又一个城市节点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一直在转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以后的路。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像鹰身女妖这样还没有被转化成死诞者的稀有种族出没在这座城市当中。它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来到这里的，他不清楚，也无从猜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盘算，他不可能挨个问过去。
但有一件事情他是确定的。
这座城，他毁定了。
一切跟安莉洁沾上边的东西，都太过危险，太过不可控。你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走，这种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上任其摆布的感觉，他已经受够了。
可问题是那些异族怎么办？这些人显然不是他们的敌人，只是一群被时代洪流裹挟着求生存的可怜虫。自己在摧毁这座城市之后，就要把它们丢在西境那片冰冷荒芜的雪原上自生自灭吗？
未来要建立起来的那个国家里，能有它们的位置吗？
这件事跟对待矮人和精灵的万分小心截然不同。精灵和矮人族群庞大，势力根深蒂固，是必须审慎对待的庞然大物。
但这些几乎快要绝种的稀有种族，个体稀少，力量分散，对人类而言已经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也许……不需要把它们强行并入人类社会。
这片大地如此广阔，有太多人类根本不涉足的角落和空白。留出一些位置给它们，让它们安安稳稳地生存在自己的领地之内，并不碍什么事。只要在管辖范围之内，只要遵守自己定下的秩序和法则，完全可以给它们一片喘息的空间。
还是说将它们和人类社会同化是更好的选择？
也许他的目光应该放得更长远一些。
凛风王国终究只是这片大陆的一角，他要做的事情远比建立一个王国更加庞大。
目标应该再大一些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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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行动就要开始了。
阿布罗狄从腰间摸出那支小小的注射器，那是他死皮赖脸从本杰明手里头磨来的圣血。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滚烫的液体沿着血管飞速奔涌向全身。
某种沉睡已久的野兽在体内猛地睁开了眼睛。
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混乱之城中最后一个节点，也是安莉洁本人的藏身之处。任何探测器都找不到的地方，最终还是在玩偶本杰明一步一步的指引下被精准地揪了出来。
那些愿意追随本杰明的人，矮人也好，人类也罢，又或者是那些形态各异的小种族全都在预定地点集结，等待最后的通知。
而阿布罗狄和迪奥那，带着尖兵小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干脆利落地直接撕开了秘密小房间的外墙。
厚重的墙壁在冲击之下轰然碎裂，黑色的尘晶碎片漫天飞溅，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斑。烟尘还没散尽，阿布罗狄就已经大步踏过碎石走进了房间里面，目光穿透弥漫的尘雾，直直地锁定了那个人。
安莉洁。
“你为所欲为的时间结束了，安莉洁！”
没有多余的话啰嗦，也没什么好再啰嗦的。
就在阿布罗狄轰碎墙壁闯入房间、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地狼藉猛然撞上的那一瞬间，战斗就已经注定要爆发了。
安莉洁从容地从本杰明身上站起身来，她身上原本柔软的织物在极短的时间内一阵蠕动变换，眨眼间就化作了那套冷硬笔挺的军装。
“我现在心情很好，你不要来碍事。”
阿布罗狄攥紧了拳头，感受体内翻滚的圣血：
“为你做过的那些事后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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