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阙说“确定”的时候,苏小晚已经蹲在实验台前,把剩下的麒麟角从玉盒里取了出来。四两,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再算一次账——三钱变六十钱,六十钱是六两,四两就是四十钱。按三千年药性流失的比例,四十钱的三千年麒麟角,只相当于两钱的新鲜麒麟角。而丹方上写的是三钱。
“差一钱。”她喃喃道。
“差什么?”煤球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
“麒麟角的有效成分,差三分之一。”
煤球沉默了。它不懂炼丹,但它懂算术。三分之一不是一个小数目,差这么多,炼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小晚没有再说第二句。她把剩下的麒麟角粉末分成两份,一份三两,一份一两。三两的那份收好,一两的那份倒进研钵里,又加了几种辅材,开始研磨。煤球看不懂她在干什么,但它没有问——它知道这个女人在想办法,每次她安静下来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办法。
厉天阙从院子里走了进来。黑袍换过了,手上的烧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脸上还有几道没褪完的血痕。他走到苏小晚身后,低头看她研磨,没有出声。
“你不能沾水。”苏小晚头也不抬,“手上的新皮太嫩,沾水会裂。”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苏小晚的手顿了一下:“你煮的?”
“嗯。”
“还有吗?”
“有。”
“给我来一碗。”
厉天阙转身出去了。煤球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小晚,奶声奶气地说:“你是真饿了还是想支开他?”
苏小晚没有回答,但她研磨的速度加快了。
厉天阙端着面回来的时候,苏小晚已经把那一两麒麟角粉末和辅材研磨好了,装在一个小瓷瓶里,收进了储物袋。厉天阙把面放在她面前,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瓶,没有问。
苏小晚埋头吃面。面还是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厉天阙,你每次煮面都放一个蛋。魔宫的鸡蛋是从哪儿来的?”
“厨房买的。”
“厨房从哪儿买的?”
“山下村子。”
“你亲自去买的?”
“嗯。”
苏小晚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想起他每次端面来的时候,袍角上偶尔会沾着一点泥土——魔宫在山顶,下山来回要一个多时辰。他每天去山下买一个鸡蛋,回来给她煮面。她把这碗面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了。
接下来的七天,苏小晚没有炼丹。
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对着那本《丹道真解》和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看到第一页。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在书缝里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过的小字——“麒麟角者,神兽之灵髓也。其性刚烈,遇柔则柔,遇刚则刚。”
“遇柔则柔,遇刚则刚。”她反复念了几遍,忽然抬头看向煤球,“你家那只麒麟,是公的还是母的?”
煤球愣了一下:“母的。”
“母的。性阴。”苏小晚眼睛一亮,“丹方上用的麒麟角是公麒麟的角,性阳。所以三钱不够,是因为我用的是母麒麟的角,药性不同——不是流失,是本来就不一样。”
她翻开笔记本,把之前的计算全部划掉,重新算。
如果母麒麟角的药性只有公麒麟角的一半,那么用量需要翻一倍。三钱变六钱。而她剩下的麒麟角有四两——四十钱。四十钱按一半药性折算,相当于二十钱的公麒麟角。二十钱,是六钱的三倍多。
材料够了,不仅够,还有富余。
苏小晚趴在桌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如释重负——麒麟角够用,不用再冒险,不用再让厉天阙去扛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风险。她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开始准备第二次炼丹。
第八天,一切就绪。
辅材全部重新处理过,万年珊瑚提取液还剩七滴,凤髓还剩四滴,麒麟角粉末按六钱的配比称好了,龙血也重新装瓶。
这一次,厉天阙没有站在她身后。他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苏小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整个房间,只要她点头,他的神识就会落在她指定的地方。
前六转,顺利得像是在做梦。
每一转的颜色都和丹方上一模一样,不深不浅,不浓不淡。苏小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也许九转还魂丹本来就没那么难?
第七转的时候,问题来了。
反应液的颜色没有变成预期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泥水一样的颜色。苏小晚的心一沉,马上停了手,翻开笔记本,一行一行地检查记录。配比没错,顺序没错,温度没错。那问题出在哪里?
“煤球,麒麟角的粉末,你帮我称的时候,确定是六钱?”
“确定。我称了三遍。”
苏小晚盯着反应瓶里的浑浊液体,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她把剩下的麒麟角粉末从玉盒里取出来,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粉末的颗粒大小不均匀。有些细得像面粉,有些粗得像沙子。粗的颗粒在反应中溶解得慢,细的溶解得快,溶解速度不一致,导致反应液中的药效分布不均匀,颜色自然就乱了。
她把粉末倒回研钵里,重新研磨。磨了一遍不行,磨两遍;两遍不行,磨三遍。磨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粉末细得像是会飞,轻轻一吹就散了。她把磨好的粉末重新称了六钱,加入反应瓶。
这一次,颜色对了。
第七转成功。
第八转成功。
第九转。
苏小晚拿起那瓶龙血,用手指蘸了,涂抹在反应瓶的外壁上。瓶身发出低沉的龙吟,和上次一模一样。反应液的颜色从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黑色——三秒、四秒、五秒——黑色褪去,透明。
她盯着那滴透明液体,手按在实验台上,指尖发白。
窗外,天又黑了。
“厉天阙。”她的声音很平静。
“嗯。”厉天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这次九道,一道都不会少。”
“本尊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厉天阙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翻涌的乌云,说得云淡风轻:“上次是没准备。这次准备好了。”
苏小晚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准备好了,还是在逞强。但她知道,不管是哪种,她都拦不住他。天雷一道一道地落下来,厉天阙一道一道地接。这次他比上次聪明了,没有站在原地硬扛,而是在院子里移动——雷落下来的时候他闪开,让雷劈空;劈空之后雷会追着他劈,他就带着雷在院子里绕圈,一圈一圈地绕。
苏小晚想起了前世在物理课上学过的“避雷针原理”——电流会优先通过电阻最小的路径。厉天阙的身体经过上次的天劫,对雷电的电阻变小了,雷电更愿意劈他而不是劈别处。所以他跑,不是在躲雷,是在把雷引开——引到远离实验室的地方。
第八道雷的时候,他不跑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空,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雷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炸开,而是被他吸进了身体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冒着青烟,黑袍碎了大半,露出的上身全是焦黑的烧伤,但他站着。
第九道雷,他没有硬接。
他蹲了下来。
苏小晚没看懂他在干什么。第九道雷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蹲在地上,双手按在地面上——雷光击中他的后背,穿过他的身体,通过他的双手导入地下。地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向两侧延伸,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墙塌了。他趴在了地上,浑身冒着烟,一动不动。
苏小晚跑出去,蹲在他身边,把手指放在他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
“厉天阙。”她拍了拍他的脸。
他睁开一只眼,看着她:“丹呢?”
“成了。”
“收好。”
“收好了。”
他闭上了眼。苏小晚没有叫他,她知道他没有晕,只是在休息。她坐在他身边,把他被雷劈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拢了拢,然后把他散落在地上的碎袍子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煤球从实验室里跳出来,蹲在她肩膀上,看着院子里被雷劈出的大坑和倒塌的院墙,奶声奶气地说:“他这次比上次聪明多了。”
“嗯。”
“上次他是用身体扛,这次是用大地卸力。”
苏小晚低头看着厉天阙那张被雷劈得黑乎乎的脸:“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是用双手把雷引到地下的。”煤球说,“雷电从后背进,从双手出,没经过心肺。比上次伤得轻,所以没晕。”
苏小晚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确实有烧伤,但不像上次那样深可见骨。她松了口气,把他的手轻轻放下。
厉天阙躺了大约一炷香,自己坐了起来。他看了看被雷劈塌的院墙,又看了看苏小晚手里那颗金黄色的丹药,眉头微皱:“院墙,本尊记得是你喜欢的。”
“你记错了,我不喜欢院墙,我喜欢你。”
厉天阙的耳朵尖红了。煤球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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