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血海,洪荒至阴至秽之地,盘古大神肚脐所化。此海无边无涯,血浪滔天,腥气弥漫,无尽岁月积累的凶戾、怨憎、杀戮之气凝结成海,寻常生灵沾染半分,便要真灵蒙昧,化作血水。海中更有无穷无尽的凶魂厉魄沉浮哀嚎,怨气冲霄,遮蔽天日。此处乃是洪荒最污秽、最凶险的地界之一,纵是大罗金仙,若无至宝护体,也不敢轻易涉足。
自血海诞生之初,便孕育了一尊先天神魔——冥河老祖。冥河伴生元屠、阿鼻两柄杀道至剑,更炼有四亿八千万血神子分身,于血海中近乎不死不灭,神通诡异莫测。他占据血海,以杀戮、吞噬、操控亡魂戾魄修行,自创阿修罗一族,乃是洪荒一等一的凶戾大能,便是寻常准圣,也对他忌惮三分。
此刻,血海边缘,灰蒙蒙的天幕下,暗红色的血浪缓慢起伏,卷起森森白骨与扭曲的残魂。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怨念,足以让金仙道心不稳。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血海之畔。正是自昆仑而来的后土祖巫。
甫一踏足此地,后土便感到一股沉重粘稠的阴寒与怨力扑面而来,令她周身流转的厚重土之法则都微微一滞。放眼望去,那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仿佛汇聚了开天以来所有生灵的负面情绪与杀戮戾气,无数亡魂在其中沉浮挣扎,发出无声或有声的凄厉哀嚎,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怨念洪流,冲击着她的心神。
饶是后土修为通天,身为祖巫,意志坚韧无比,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发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悯与不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便是血海……如此多的亡魂,如此沉重的怨念……”后土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血海边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这血海就像一个巨大的、永不满足的胃,不断吞噬、容纳着来自洪荒四面八方的亡魂与戾气,却又无法将其消化、净化,只是让其不断淤积、发酵,变得越来越污秽、越来越凶险。
她闭上眼,以祖巫之身,以大地之子的身份,去细细感悟。她感应到脚下那本该厚重稳定的大地,在靠近血海的地方,也变得阴冷、虚弱,仿佛被这无边血海与怨戾侵蚀、污染。她感应到那血海深处,似乎有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杀意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注视着她,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
是冥河老祖。
后土心中凛然,但并未退缩。她牢记付一笑的叮嘱,不深入,不妄动,只是沿着血海边缘缓步行走,以自身土之法则去接触、去感应这片死亡与怨念的汇聚之地。
越是感应,她心中的明悟便越多。她看到,有洪荒各地的亡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浑浑噩噩地飘荡至此,落入血海,或被血浪吞噬,化为血海养分,或被戾气侵蚀,化为凶魂厉魄,永世不得超生。她还看到,血海之中,偶有奇特的生命诞生,男的丑陋凶恶,女的妖艳妩媚,身上带着血海与杀戮的气息,那是冥河创造出的阿修罗族。
“无有归处,无有秩序,只有永恒的沉沦与痛苦……”后土喃喃道,心中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付一笑所说的“枢机之地”,或许就在这血海深处,或者与血海相连的某处幽冥虚空?那“运转之序”,又该如何建立?如何让这些亡魂得以净化,得以往生?
她尝试着催动土之法则,凝聚一丝精纯、厚重、承载、滋养的大地之力,缓缓探向血海边缘一缕最微弱的、新近飘来的残魂。那残魂似乎感应到这不同于血海污秽的、温和醇厚的力量,微微颤动,本能的恐惧稍稍减轻。
然而,就在大地之力即将触碰到那残魂的瞬间——
“嗤!”
一道细如发丝、却凌厉无匹的血色剑光,毫无征兆地自血海深处射出,精准地斩在那缕大地之力上!大地之力瞬间溃散,那残魂也被剑光余波震得更加虚幻,发出无声的惨嚎,迅速被血浪卷走。
“哼,哪里来的小辈,敢在老祖的血海放肆,试图窃取血海本源?”一个阴冷、沙哑,仿佛无数亡魂哀嚎混杂的声音,自血海深处响起。
下一刻,血海之上,血浪翻涌,凝聚成一道人形。此人一身血红道袍,面容枯槁,眼眶深陷,瞳孔猩红如血,周身杀气、戾气、血气缠绕,正是冥河老祖。他悬浮于血海上空,手持元屠、阿鼻双剑,目光冰冷地打量着后土。
“原来是巫族的后土祖巫。”冥河老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真是稀客。怎么,巫族在战场上杀得还不够,跑到老祖我这血海来,是想再开一场不成?”
他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嘲讽。巫妖大战,波及甚广,自然也影响到了血海亡魂的“供应”,冥河对此早有不满。加之巫族不修元神,与他道途迥异,更是看不上眼。
后土神色平静,并未因冥河的挑衅而动怒,只是淡淡道:“冥河道友误会了。后土此来,并非为战,只是见洪荒亡魂无归,戾气淤积,心中不安,特来血海一观,寻求解决之道。”
“解决之道?”冥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亡魂归于血海,乃天道自然!血海便是它们的归宿!何需解决?老祖我以血海为基,创阿修罗族,衍杀戮大道,正是顺应天道!你这祖巫,不去管你巫族儿郎死活,倒来操心这些孤魂野鬼,真是可笑!”
“天道自然,贵在循环有序,而非永世沉沦。”后土摇头,目光扫过那哀嚎的血海,“亡魂积聚于此,戾气日盛,已损及洪荒本源,此非长久之道。冥河道友就不怕有朝一日,血海淤塞,戾气反噬,殃及自身道途么?”
冥河眼神一冷:“危言耸听!血海乃盘古大神所化,万劫不磨,正是收纳洪荒戾气、亡魂的最佳之地!老祖我坐镇血海,便是天道所钟!后土,念在你同为先天生灵,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老祖我元屠、阿鼻,不识得你祖巫之身!”
话音未落,冥河手中元屠、阿鼻双剑已然嗡鸣作响,滔天杀气锁定后土。血海随之翻腾,无数血神子身影在血浪中若隐若现,发出喋喋怪笑。
后土心中一沉。她虽不惧与冥河一战,但此地乃是血海,冥河主场,占尽地利,更有无穷血神子相助,自己未必能讨得好去。更重要的是,她此来是为探查,并非为争斗,更不愿打草惊蛇,让冥河对她防备更深。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暂且退去,从长计议之时,忽然,她感到怀中那枚付一笑所赐的太极符箓,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冥河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猩红的眼眸猛地一缩,望向血海另一侧的虚空。
只见那里,空间无声荡漾,一道身穿朴素道袍、面容平和淡然的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周身清光流转,将那污秽血腥的血海气息尽数排斥在外,正是太清圣人付一笑。
“冥河道友,何必动怒。”付一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血海的喧嚣与冥河的杀气,“后土祖巫心怀慈悲,感念亡魂之苦,此乃大善之举,天地可鉴。道友执掌血海,自有权责,然血海淤积,戾气冲天,确已影响洪荒平衡,道友亦当有所察觉。何不暂且放下干戈,共商解决之道?”
付一笑的出现,让局势瞬间一变。冥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虽狂妄,但也深知圣人的恐怖。付一笑不仅是圣人,更是玄门大师兄,实力深不可测。此刻现身,明显是为后土撑腰。
“太清圣人?”冥河强压心中惊怒,皮笑肉不笑地道,“圣人不在昆仑纳福,怎有暇驾临我这污秽之地?难道也是来管这亡魂闲事的?”
“洪荒之事,无有闲事。”付一笑目光平静地看着冥河,“血海之事,关乎天地循环,众生归宿,贫道既为玄门圣人,自当过问。道友,天道运行,自有其理。血海容纳亡魂戾气,确有其用,然只进不出,只纳不化,终非长久。天地有缺,当有补全。后土祖巫有感于此,或为补全此缺之关键。道友何不静观其变,或许,于道友之道途,亦有益处。”
付一笑的话,看似劝说,实则隐含天机与威慑。他点出“天地有缺,当有补全”,暗示后土所为乃顺应天道,又点出“于道友之道途有益”,既是给冥河台阶,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阻挠天道补全,绝非明智之举。
冥河眼神闪烁不定。他自然能听出付一笑话中深意。他虽占据血海,但并非完全感应不到天道变化。近来血海戾气淤积之重,亡魂哀嚎之厉,连他都隐隐感到不安。付一笑所言“只进不出,只纳不化”,确是血海目前最大隐患。若真能有什么“补全”之法,或许……
但让他就此退让,又心有不甘。血海是他的根本,岂容他人指手画脚?尤其是这巫族后土,所行之事似乎隐隐针对血海根本。
就在冥河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际,后土忽然心有所感。在付一笑圣人气机与冥河杀气交织、血海翻腾的刺激下,在亲眼目睹、亲身感应了这无边血海与无尽亡魂的惨状后,她心中那股朦胧的感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坚冰,轰然炸开!
她仿佛看到了!看到了血海深处,那无尽亡魂汇聚的核心,与洪荒大地之下,那无边幽暗的虚空之间,存在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充满痛苦与混乱的“节点”!那里,亡魂的本源印记在哀嚎,天地的循环之力在淤塞,无穷的怨念与戾气在沸腾!
而她的土之法则,她的大地本源,她心中那无尽的悲悯,似乎……可以与那个“节点”产生共鸣!以大地之厚重,承载亡魂之轻灵;以大地之滋养,化去亡魂之怨戾;以大地之轮回(四季更替,万物生灭),引渡亡魂之往生!
一个模糊却无比宏大的构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于血海之畔,大地之下,开辟一方独立于洪荒天地之外的“幽冥世界”,建立“六道轮回”,设“十八层地狱”,以无上功德与自身道果,定下亡魂归处,善恶赏罚,往生秩序!
这个念头一生,后土浑身剧震!眉心祖巫印记光芒大放,周身土之法则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自主运转,与脚下的大地,与那血海深处的“节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轰隆隆!
整个血海,乃至血海周遭的无尽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血海翻腾得更加剧烈,无数亡魂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发出更加凄厉或充满希冀的哀嚎。天空之中,隐有闷雷滚动,天道似乎也被这股宏大愿力与构想所引动!
冥河脸色大变,死死盯着后土:“你……你想干什么?!”
付一笑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后土,终于触碰到了那层关键。
后土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与犹豫,只剩下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与悲悯。她看向付一笑,微微点头,随即目光转向那无边血海,与血海上方的冥河,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万钧之力:
“吾,后土,今日于此,立下宏愿:感洪荒亡魂无归,戾气淤塞,愿以身衍道,以神化则,于血海之畔,大地之下,辟幽冥,立轮回,设地府,纳亡魂,定秩序,掌赏罚,使善有善报,恶有恶果,魂魄有所归,天地得清宁!”
此言一出,天道轰鸣!无边功德之气自虚空显现,却又引而不发,似乎在等待誓言彻底践行。
冥河惊怒交加,他感觉到,后土此言,竟隐隐撼动了血海的根本!那所谓的“幽冥”、“轮回”,似乎要取代,至少是分流血海收纳亡魂、淤积戾气的“功能”!
“后土!你敢!”冥河暴怒,元屠、阿鼻双剑血光大放,就要不顾一切出手阻拦。
“冥河道友,此乃天意,亦是后土之道。阻拦,便是逆天。”付一笑上前一步,挡在后土身前,周身圣威不再收敛,浩瀚如渊,平静却无可抵御地压向冥河,“况且,幽冥立,轮回现,于净化血海戾气,疏导亡魂,亦有裨益。血海仍是血海,但可去芜存菁,道友之道,未必受损,或可更近一步。”
付一笑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下了冥河的暴怒。他看着付一笑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眸,感受着那令他心悸的圣威,又感应到天道对后土宏愿的回应与那引而不发的浩瀚功德……最终,他咬了咬牙,恨恨地收回双剑。
“哼!老祖便看看,你能弄出什么名堂!若损我血海根基,老祖必与你不死不休!”丢下一句狠话,冥河身影融入血海,消失不见。他知道,有付一笑在此,他拦不住后土。与其硬拼,不如静观其变,或许真如付一笑所说,此事未必全是坏事。
血海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震颤愈发明显。
后土对着付一笑深深一礼:“多谢圣人护持。”
付一笑摇头:“此乃你自身之道,吾不过顺天应人。后土,幽冥轮回,干系重大,非一朝一夕可成。你既已明道,当好生准备,感悟完善。时机成熟之日,自有天道指引。吾在昆仑,静候佳音。”
“后土明白。”后土再次行礼,目送付一笑身影淡去。
她独自立于血海之畔,望着那翻腾的血浪与哀嚎的亡魂,眼中悲悯愈浓,决心愈坚。她知道,一条无比艰难、却注定伟大的道路,已然在她脚下铺开。
幽冥将立,轮回始孕。洪荒的亡魂,或将迎来第一个归处。而巫族的命运,天地的格局,也必将因这位慈悲祖巫的抉择,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血海之畔,后土盘膝坐下,心神沉入与大地、与那模糊“节点”的共鸣之中,开始体悟、构划那关乎亿兆亡魂、天地秩序的——幽冥轮回大道。
而离开血海的付一笑,回首望了一眼那被血色与灰暗笼罩的天边,心中默然。后土化轮回,乃定数。此举虽能缓解洪荒戾气,补全天道,却也意味着这位慈悲的祖巫,将走上一条与所有祖巫都不同的孤寂之路,甚至可能……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但,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轮回立,幽冥出,人族生……这洪荒,越来越有趣了。”付一笑低语,身影消散于虚空,返回昆仑。他需做好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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