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罗辑转过身，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心里终于得意起来。
总算能进入正题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拐了个弯。
不行，直接说是杨冬让转述的，那不就成了杨冬领悟的宇宙社会学了？
自己不就成个传话的了？
那我还费劲的装什么？
得改。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改口道：
“其实吧，事情是这样的。就是那阵子她状态特别差，天天念叨物理学不存在了，我看着不忍心，就顺着她的话跟她聊了聊宇宙里的那点事儿，安慰了她几句。
结果她听完特别受触动，说我这些想法挺有意思，让我以后要是碰到你，一定跟你也说说。”
罗辑站在几步开外，盯着胖子看了几秒。
他本以为是什么无聊的骗子，可听到 “物理学不存在了” 这句话，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这是杨冬遗书里的话，外人不可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你要跟我说什么？”
史强依旧警惕地盯着胖子，手没离开后腰。
墓园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带着点深秋的凉意。
胖子站在墓碑旁，手里的红玫瑰格外扎眼，可他脸上的神情却难得正经了几分。
胖子随手把那束红玫瑰往墓碑旁的石台上一放，双手往背后一背，慢悠悠踱了两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跟刚才追着人搭话的自来熟判若两人。
心里想的却是
“这装逼的机会不就来了嘛”
“其实也没啥复杂的。我当时就跟她说，你之所以觉得天塌了，是眼界钉死在地球上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地球才多大？宇宙里像太阳系这样的星系，恒河沙数。
你拿这弹丸之地的物理认知去套整个宇宙，跟蚂蚁拿树洞的规矩衡量整片森林，有啥区别？”
罗辑皱着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你是学社会学的，那你琢磨过没？”
胖子抬眼扫了扫灰蒙蒙的天，
“这满天星星上，得有多少文明？成百上千？万八千？还是更多？”
“文明多了，就得讲规矩。你听过一句话嘛?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但宇宙里的规矩，跟人类社会可不一样。”
胖子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生存是每个文明的第一需要，活不下去，啥都白扯；
第二条，文明会一直扩张、一直增长，可宇宙里的物质总量是死的，就那么多。”
他顿了顿，看着罗辑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心里暗爽，嘴上却依旧漫不经心：
“这就有意思了。两个文明碰着了，你猜对方是善是恶？
你想和平共处，可你怎么知道对方想不想灭你？
你不知道。对方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猜我，我猜你，猜来猜去谁都不敢信谁 这叫猜疑链。”
“隔着好几光年的距离，发个消息要好几年才能到。等你搞清楚对方是善是恶，人家说不定武器都架你脖子上了。”
史强夹着烟的手猛地顿了顿，烟蒂的火星子晃了晃，差点掉在鞋面上。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盯着胖子的眼神瞬间锐利了三分
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对这套 “宇宙规则” 的震撼。
不对，太不对了。
这人凭空冒出来，精准堵在公墓，能叫出罗辑的全名，知道杨冬遗书里 “物理学不存在” 的细节，
张口就是一套关于外星文明的完整逻辑。
刚端了 ETO 的老巢，审判日号的资料还锁在作战中心保险柜里，转头就有人跟罗辑讲这些？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侦，最不信 “碰巧” 这两个字。
ETO 漏网的人？
还是降临派搞的新花样？
故意给罗辑灌这套理论，是想策反他，还是想搞心理击溃？
史强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往腰后枪柄的位置挪了挪，身子也微微侧过，刚好把罗辑半挡在身后。
眼前这胖子看着憨乎乎的，笑得一脸自来熟，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有这么巧的 “小学同学”？哪有上坟送红玫瑰的？
庞大海同时也撇了一眼一旁的史强，他在心里很是满意：
“嗯，装逼就是需要有观众的，没有观众我装给谁看？”
于是他继续深沉的说道：
“还有更要命的 技术爆炸。”
胖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别看人类现在发展慢，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开窍了，几百年就能从冷兵器蹦到星际航行。
弱文明随时可能反超强文明。今天你看对方是虫子，明天人家说不定就能骑你头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罗辑，语气终于沉了几分：
“所以啊，这宇宙就像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都得猫着腰藏着，不敢出声，不敢亮灯。
谁先暴露自己的位置，谁就会被别的猎人干掉。”
“你不知道对方比你强还是比你弱，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先动手。
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看见谁露头，先一枪崩了再说。”
风卷着落叶从墓碑前扫过，墓园里静得可怕。
罗辑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三体人，但依旧被这句话给震惊道脊椎发寒。
但是他身边的史强，可是知道三体人存在的，
要说震惊他更甚。
同时就仿佛一道闪电从史强的脑海里劈过，
他悟了，他明白了三体人的目的，
这些话听起来简单，甚至有点粗鄙，可顺着逻辑往深了一想，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就凿开了他认知里的墙。
宇宙不是摇篮，是猎场。
文明不是邻居，是藏在暗处的猎手。
杨冬的崩溃、物理学的失效、三体人的远征……
所有之前想不通的事，顺着这套逻辑，居然全都串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发紧。
史强忘了抽烟，烟卷烧到了指尖才猛地回神，烫得他一哆嗦。
他干了半辈子刑侦，见惯了人心险恶，可这么冰冷、这么绝望的宇宙规则，还是让他后脊梁骨冒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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