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美没接话，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被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眼泪把被面洇湿了一大片，她也不管，就那么把脸埋着，闷声闷气地哭。
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那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听的岳中华心里直发紧。
岳中华没有上前安慰。
而是坐在炕沿上，伸手从炕梢的笸箩里摸了几颗核桃，捏在手里，“咔嚓”一声捏碎一颗，把壳剥了，把核桃仁搁在炕桌上，又捏下一颗。
剥了三四颗，他才开口道：“丸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训练营，有一回你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跟杰克说想出去给你找点药，可杰克说，训练营的人病了就自己扛，扛不过去就扔出去，那天晚上我偷着翻墙出去，在山底下摸黑找了大半夜，摘了一把草药回来，熬了水给你灌下去，第二天你烧退了，杰克问是谁干的，我没吭声，结果挨了五十鞭子........”
被子里抽泣的声音小了一点。
“后来你逃走了，杰克让我去追杀你，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缩在一个破庙里，浑身是伤，看见我就哭了，你说虎子你杀了我吧，我实在跑不动了，我没杀你，把你藏起来，回去骗杰克说你掉进山崖摔死了，为这事，我被关在禁闭室里半年，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走路了..........”
岳中华把剥好的核桃仁往前推了推，自己又捏了一颗。
“丸美，我为你做这些，是因为你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我这辈子都会管你，可林雪........她不一样........”
被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雪不知道我从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我手上沾过多少血，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可她就是没来由地信我，我大半夜从外面回来，她从来不问我去了哪儿，只问我吃了没有。
我跟她说我从前是个坏人，她说‘你从前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往后对我好就行’。”
岳中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我跟林雪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起的意，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了个家，是她给我做了一碗面，面坨了，咸得要命，可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面。”
岳中华把最后一颗核桃捏开，搁下核桃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丸美，你来了，我高兴，可我不能拿假话哄你，也不能拿假话哄她，她是我要娶的人，你是我要认的妹妹，这话我搁在这儿，你怎么想，我管不了，可我不会改。”
“但如果有一天，你再次被人追杀，或者是遇到危险，也还是会豁出性命去救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妹......陪我一起长大的妹妹啊...........”
听到岳中华的话，被子里的丸美浑身颤抖了一下，片刻后闷闷地传出一声：“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岳中华没接话，只是把核桃仁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丸美在被子里又缩了一会儿，才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哭得跟桃儿似的眼睛，鼻头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她伸手抓了一颗核桃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个核桃，怎么是咸的呢........”
岳中华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把鼻涕和眼泪一块吃进嘴里了，能不咸嘛......”
丸美哼了一声，又抓了一颗塞进嘴里，这回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她靠着墙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擦了擦鼻涕，闷头闷脑地问了一句：“那个林雪，她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没有照片，她比你高一点，没你瘦，脾气比你大。”
丸美沉默了一阵，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开口：“那你跟我讲讲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岳中华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核桃仁都推到她面前，然后靠着墙，一点一点讲述着他跟林雪的故事
丸美听着听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点，可翘到一半又耷拉下去，伸手抓了颗核桃仁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那她知不知道你以前那些事？”
“好的那些都知道，不过那些不好的她也不想知道........”
丸美又沉默了一阵，忽然冒出一句：“那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宰了她！”
岳中华一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炕上，一个讲，一个听，讲着讲着，核桃吃完了，油灯也快烧到底了。
丸美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枕在岳中华腿上就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岳中华坐在那儿没动，等她呼吸匀了，才轻轻托着她的脑袋放到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到下巴。
看了一眼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岳中华叹了口气，起身把油灯吹了，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半空，把远处的山脊照得青白。
岳中华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大山，一动不动。
仓房里的踏雪听到动静，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见是岳中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继续呼呼大睡。
第二天，孟野一大早就醒了，推开门准备出去尿泡尿。
门一开，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意。
孟野揉着眼睛往院子里迈了两步，余光扫到石凳上坐着个人影，顿时一愣。
只见岳中华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屋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脊。
他身上那件单衣已经被露水打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上也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亮。
孟野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咋没进屋睡呢？”
岳中华转过头来，见是孟野，无奈地耸了耸肩：“昨晚丸美来了，在屋里睡呢，等她睡着我就出来了，别到时候闹出啥闲话。”
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在他旁边蹲下来：“都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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