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终于利落地开始拆卸架在阳台上的狙击步枪,将拆解后的部件快速装入背包内。
她拉上背包拉链背好,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片依旧灯火通明的码头,转身往屋里走。
“欢迎光临,精彩的地下世界!”
天边泛起鱼肚白,搜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进度还未过半。
查获的各类违禁品堆积如山,涉案人员名单也越来越长。
从企业、码头管理、安保、到报关、理货、甚至一些看似普通的工人……
一张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地下网络,被迫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万钧的“清洗”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城北码头,聚焦在了那个面色冷峻、寸步不让的刑警队长身上。
微凉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些地下的陈腐气息,却吹不散凌执心头的沉重和寒意。
单单就罗楚豪的案件,确认了这条隐秘的通道,是重大突破,但也仅仅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巨兽,还潜藏在更深处的海底。
那九百多个孩子,他们最终被运去了哪里?是分散到了国内各个角落,还是已经流向了海外?罗楚豪的上线是谁?下线又是谁?这个网络到底有多大?
更遑论整个城市的地下网络?
凌执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远处海天相接处泛起的那一抹亮色。
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江离。
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眉梢微微扬起,最终接通了电话。
视频那边镜头晃动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
她的手机似乎是放在支架上,画面里,是无边无际、波涛微涌的深蓝色大海与初升的太阳。
江离的脸出现在画面一角。
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长发,发丝狂乱地飞舞,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阳光从她身后射来,让她整个人笼罩在逆光的、晃动的剪影中。
“凌学长,早啊!”
她的声音传来,带着风声和海浪的杂音,语气轻快又明媚,却无端让凌执的心猛地一沉。
他盯着屏幕:“你在哪里?”
“船上呀。”镜头被她转动,背景是更加开阔、颠簸的海面,“看,日出,漂亮吧?免费请你欣赏。可比蹲在集装箱旁边闻铁锈味儿强多了。”
凌执没有看日出,死死盯着江离:“江离,你要做什么?”
镜头转了回来,江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弯下腰,拿起那个凌执无比熟悉的黑色背包。
“想和你一起,送送我的老伙计。”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顽皮。
凌执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几乎是对着屏幕嘶吼出声:“江离!你敢!”
可是,来不及了。
画面中,江离已经利落地拉开了背包拉链。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对着大海,手臂一扬——
哗啦啦啦——
狙击步枪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黄澄澄的子弹,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闪烁着短暂而刺眼的光。
然后纷纷扬扬,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翻涌的墨蓝色海水之中。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是那个陪伴她不知多久、沾染过硝烟的黑色背包。
她将它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手臂舒展,向着大海深处,奋力一抛:
“再见了,老伙计!”
黑色的背包迎风飞扬,无可挽回地落入了波涛之中,很快也被海水吞没。
海面上,只余下朝阳破碎的金光。
整个过程,迅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做完这一切,江离才转回头,重新看向镜头。
逆光中,她的脸庞依旧模糊,但凌执似乎能感觉到,她在笑。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A’的枪,没了。”
她微微倾身,靠近了镜头一些,海风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吹开些许,露出了她清亮的眼睛。
“凌学长,现在,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话音落下,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视频通话,被挂断了。
凌执盯着瞬间变黑的手机屏幕,那上面只倒映出他自己布满血丝、震惊而愤怒的脸。
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海风的呼啸和她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语。
游戏……真正开始?
“A”的枪没了?
当着他的面,被抛入了深海,捞也捞不起来了。
她想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
凌执又急又怒,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胃部抽搐着绞痛,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力,如此……愤怒。
不是对罪犯的愤怒,而是对这种完全失控、甚至看不懂对方下一步棋的愤怒。
“老凌?老凌你怎么了?!”
一直在不远处安排工作的赵峰察觉不对,急忙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凌执闭了闭眼,反手死死抓住赵峰的手臂,
“快,快扶我、去医院。”
赵峰脑子一热:“你都这样了,还去医院?陈局没事了。”
凌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我要看医生。”
“啊?”赵峰吓到了:“你受伤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马上叫车!”
凌执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冷。
赵峰不敢耽搁,一边半扶半架地将凌执往码头外带,一边嘴里忍不住低声咒骂:
“操!这叫什么事!刚熬一宿,又来这出。”
凌执被赵峰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
气死了,差点被江离气死了!
……
凌执靠在病床上,闭着眼,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你这是怒火攻心!”杨医生脸色比凌执好不到哪里去,是气的。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不能过度疲劳!保持情绪稳定!你倒好,全当耳旁风!”
凌执依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吭声。
杨医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凌执!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不等犯罪分子要你的命,你自己就先把自己交代了!猝死!听懂没有?猝死!”
凌执终于睁开眼,缓了过来:
“知道了,杨医生。”
“你知道个屁!”杨医生转头看向同样一脸菜色的赵峰,“赵队!你给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必须休息!”
赵峰立刻挺直腰板保证:“是!杨医生您放心,我盯着他!”
“哼!一个个的不省心。”杨医生又狠狠瞪了凌执一眼,才气冲冲地走了。
赵峰走过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凌执声音依旧沙哑,“陈局在哪个病房?”
赵峰报了个病房号,观察他的脸色:“老凌,要不你先在这儿歇会儿?陈局手术很成功。”
“看完陈局再说。”凌执打断他,下床径直朝门外走去,赵峰没办法,只能跟上。
陈局的病房在楼上单间。
老爷子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头还行,正靠着床头看新闻。
看见凌执和赵峰进来,尤其是看到凌执那副鬼样子,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胡闹!”陈局中气不足,但威势不减,“谁让你来的?杨医生都告诉我了,看看你这脸色,像什么样子!”
凌执站在床边,微微垂眼:“陈局,我……”
“你什么你!”陈局瞪他,“孩子救出来就好,剩下的,有其他人!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休息!这是命令!”
“陈局,我还能……”
“能什么能?”陈局一拍床沿,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更凶了,“凌执,你别以为立了功就能无法无天!地球离了你,还是能转的。赵峰!”
“到!”赵峰一个激灵。
“你亲自把他给我押送回去!他要是不老老实实躺着,你就给我绑床上!听见没有?”
“是!”
凌执还想说什么,陈局已经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不听不听”的架势。
他知道老领导的脾气,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何况他自己也确实到了强弩之末,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最终,他低低应了一声。
于是,在赵峰半扶半“挟持”下,凌执被塞进了车。
到了家门口,赵峰嘴里还念叨着:“你说你,进去赶紧躺着,我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吃药,然后睡觉,听见没?”
凌执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紧紧锁在门锁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上。
“怎么了?”赵峰察觉不对,也停下动作,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配枪。
凌执微微侧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有人。”
赵峰心头一凛,眼神瞬间戒备起来:“屋里?”
凌执点了一下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赵峰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一手缓缓拧动钥匙,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凌执则闪到门的另一侧,同样拔出了配枪。
“咔哒。”
赵峰猛地发力,一把推开房门,矮身冲了进去,枪口瞬间抬起,指向屋内:
“警察!不许动!”
凌执紧随其后,侧身闪入,枪口与视线同步扫过玄关、客厅。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晨光照进来。
光影交界处,沙发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堪称闲适,甚至有些慵懒。
背对着门口,只露出一个穿着简单黑色帽衫的背影。
凌执的枪口,稳稳地指向那个背影的后心。
赵峰的枪口,也同样锁定。
“手举起来!慢慢转身!”赵峰厉声喝道。
沙发上的人,举起了双手,在凌执和赵峰的注视下转过了身。
帽子滑下,露出一张血色尽褪、在晨光中近乎透明的脸。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疲惫又亢奋的奇异神采。
嘴角勾着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
不是江离,又是谁。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