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上中天,两个小时悄然流逝,江离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右眼始终未离狙击镜分毫。
突然,她勾起唇角:“等到你了,凌学长。”
镜中码头入口处,一辆刚刚停稳的警车上匆匆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一身笔挺警服,正是安置好孩子后,马不停蹄赶来的凌执。
赵峰早已焦急等候。
见凌执和王跃下车,他立刻大步迎上,劈头就问:“老凌,孩子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一共十七名,已全部移交辖区派出所,有专人看护和心理疏导。”凌执语速极快,“剩下的,应该在这儿了。”
王跃紧跟着急声问:“陈局怎么样了?有最新消息吗?”
“还在抢救,情况暂时稳定。”
凌执言简意赅,看向赵峰,“长话短说,现场情况,尤其是狙击的细节。”
赵峰脸色凝重,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快速说起晚上的情况。
他们集结完毕来到城北码头时,已经是六点。
码头的灯全部打开,加上警方的探照灯,一时码头也恍如白日。
压力,比他们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陈山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他一个没接,直接调成了静音。
“封锁码头。无关人员等有序撤离。”
陈山河一声令下,警察开始封锁出入口,出了港口的货船都被海警追了回来。
后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无视警戒线,径直开到指挥处附近停下。
指挥处为一处高地,临时架起了探照灯,灯下有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上面摊着码头的结构图。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考究西装、面色不虞的中年男人。
男人径直走向陈山河,一开口就是质问:
“陈局长,这么大阵仗,封锁整个码头,知不知道会对港口造成多大影响?多少企业的货物要延误?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陈山河认出来人,是在本地根深蒂固的王氏集团副总王昭华,也是码头负责人之一,据说和罗楚豪私交不错。
“王总,警方依法对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的场所进行搜查,一切程序合法合规。其他的,在公民生命安全和打击重大犯罪面前,是次要考虑。”
“如果因此对贵公司造成损失,可以依法申请国家赔偿。”
“你!”王昭华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你别太过分!罗总的案子是罗总的事,你这么大张旗鼓搞码头,是想搞扩大化?”
“正是因为牵扯可能甚广,才更要查清楚,给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一个交代。”
陈山河寸步不让,“王总这么着急,是知道些什么内情,还是怕我们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
“你血口喷人!”
“我正在执行公务,闲杂人等请勿妨碍。”
王昭华脸色铁青,“好,好得很!陈山河,等着!”,说完转身钻回车里,绝尘而去。
“各小组注意,按计划推进,先找孩子。”陈山河拿着对讲机下令,“优先搜与罗楚豪有关联的仓储区和专用泊位,其他任何可疑物品、痕迹,全部封存取证!”
“是!”
众人有条不紊的散开。
赵峰带队脚步刚踏入罗氏物流仓储区。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砰!”
陈山河头顶的探照灯应声炸裂,玻璃碎片溅落,他所在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狙击手!全体隐蔽!”陈山河的厉喝与第二声子弹破空声同时到来!
“噗!”
陈山河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右手下意识捂住左胸的位置。
“陈局!!”赵峰目眦欲裂,掏出配枪,朝着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掩护!!”赵峰一边怒吼,一边连滚带爬地扑向倒地的陈山河。
周围的队员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依托掩体,枪口一致对外扣动扳机。
陈山河脸色惨白,但意识尚且清醒,他咬着牙说:“我没事,别乱……继续……控制现场……搜……”
片刻后,隐约传来重物从高处坠落的闷响!
“什么声音?!打中了?”
“那边!有东西掉下来了!”
赵峰红着眼,一边指挥队员保护陈山河等待救护车,一边厉声下令:
“二组!三组!立刻包围前方异响区域!小心!可能有陷阱!”
赵峰说到这里,声音艰涩:“……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陈局被击中左胸上方,医生说万幸打偏了,没伤到心脏。”
“至于楼上掉下来那个,已经死了,现场有把狙击枪,技术科和法医正在处理。”
凌执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两枪。
一枪打灯,制造混乱和视线盲区。
一枪狙杀陈局,但打偏了。
那么,那个从高处坠落的狙击手,是谁干的?
警方的流弹?巧合?
还是……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阴影中,有人开了至关重要的第三枪?
他抬起头,望了眼远处那片楼宇,瞬间又收回目光:“带我去现场看看。”
赵峰带凌执去到陈山河被狙击的现场,那里已经重新拉起了照明灯。
地上有破碎的玻璃,和刺目的血迹。
韩培正在取样,看见凌执过来,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凌队,这是打在照明灯上的子弹。”他把证物袋递过去,“这是……A的子弹。”
赵峰脸色骤变,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是江离?她——”
凌执伸手拿过证物袋,凑到灯下。
弹体上那道刻痕清晰可见——一个小小的、大写的J。
凌执盯着那个字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是她的。
他不会认错。
凌执把证物袋递还给韩培,转身看向那片忙碌着的区域,目光沉沉。
“王跃,你去狙击手坠落的现场,看有没有弹头,或者任何异常的痕迹。有发现,立刻取回来。”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
他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峰看向凌执,他知道凌执在想什么——那颗子弹或许不是江离打的,刻着J的子弹,不止江离有。
“老凌,”赵峰问,“你是怀疑,是有人故意用她的子弹,嫁祸给她?”
“嗯。”凌执的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低沉,“她要杀的人,都有她的‘理由’。陈局,不该在她的名单上。”
赵峰沉默了。
他想说“万一呢”,想说“她可是A”,想说所以子弹又偏了。
“凌队!”小王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促,“死者中的弹刻着J,他自己那把狙击枪里的子弹,也刻着。”
凌执沉默一会:“都带回来。”
“是。”
赵峰眉头拧成一团:“老凌,现在怎么办?”
“先找孩子。”凌执说:“韩培,回去立刻做痕迹分析,还有陈局身上的弹头,我要知道这些‘J’弹是不是同一把枪射出的,以及和江离以往使用的子弹细节是否完全一致。”
“是。”
“老赵,现在,码头什么情况?”
赵峰皱着眉说:“红外和大部分探测设备效果很差,对方肯定做了屏蔽。只能靠人力,一个一个集装箱硬查。”
“知道了。你继续指挥全局。”
凌执不再多言,从旁边拿过一副手套戴上,又抓起一支强光手电,带上耳麦转身就朝着集装箱堆场大步走去。
还有三十三个孩子下落不明,他没时间纠结子弹的事。
巨大的金属集装箱像积木一样层层堆叠,一眼望不到头,海风在箱体间的狭窄通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
凌执跟着工人和警察,打开一个又一个集装箱。
在海关人员的配合下,核对封条、开箱、查验……
大部分集装箱里是正常的货物:成包的化工原料、码放整齐的汽车零件、打包好的日用百货……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在一个标注不清的集装箱内,掀开防水油布,露出的竟是堆积如山的走私香烟,各种品牌混杂。
“拍照,取证,清点,全部封存拖走。”凌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冰冷的程序。
搜查在深入。
更多见不得光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下:
无合法手续的高价电子产品、偷逃关税的洋酒、侵犯知识产权的成衣箱包……
甚至,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发现了少量包装精细、成分可疑的白色粉末。
查获的“战利品”越来越多,码头上弥漫起一种异样的凝重。
没有。
还是没有孩子们的踪迹。
他们到底被藏在哪里?
还是已经被转移了?
凌执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刚从一处集装箱顶跳下,靴子落在水泥地上。
就在此时——
“咻——!”
一声异常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凌执的耳畔擦过!
“乓!”
在他左前方不到五米的一个蓝色集装箱箱壁上,猛地爆开一簇刺眼的火花!
“隐蔽!狙击手!!”赵峰的怒吼在对讲机里瞬间响起!
周围所有警察瞬间卧倒或寻找掩体,凌执却没有动。
他只是猛地抬头,望向子弹袭来的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楼群。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一种近乎本能的、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
凌执抬手:“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开枪!”
“老凌!你疯了?!快找掩体!”赵峰在掩体后急得眼睛都红了。
凌执不但没躲,反而抬起脚走向那个被打出弹孔的蓝色集装箱。
刚站住脚。
“咻——!”
第二枪!
这一次,子弹打在了同一条直线上,更前方大约二十米处的另一个集装箱上!
“操!”有队员忍不住低声咒骂。
“凌队!危险!回来!”王跃的声音都变了调。
凌执却仿佛被那第二颗子弹点燃了某种确信。
他呼吸微微急促,再次迈开步子,朝着第二个中弹的集装箱快步走去。
他站在第二个弹孔前,然后猛地回头,看向第一个弹孔。
一条无形的直线,在他脑海中瞬间清晰起来。
“老凌!到底怎么回事?!”赵峰在对讲机里低吼。
“江离。”凌执对着耳麦咬牙念出名字,“她在给我们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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