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剧院后台，前台的锣鼓声隔着厚重的帷幕隐隐传了过来。
程砚秋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勒好头面的自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轴转的排练，加上心里一直挂念着戏曲改革的那些烦心事，他这嗓子干涩得厉害。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他摆手示意徒弟去开门。
门帘挑开，沈砚提着紫檀木食盒走了进来，他带出的那批熟手总算没掉链子，一百二十人份的精细茶点，卡着点赶了出来。
“程先生，您之前托我的那份润嗓吃食，做出来了。”沈砚将食盒搁在桌上，顺手推开盖子。
白瓷碟里，码着几块方糕。莹白透亮，表面汪着一层水光，细致得连个气孔都寻不见，看着就干净。
程砚秋盯着那碟糕点，指着自己的喉咙苦笑一声：“沈师傅，我这嗓子眼下已经干得快撕裂了，稍有不慎，等会儿连调都找不准，这会儿，我真不敢随便吃东西。”
沈砚将碟子往前推了半寸：“您上次交代的忌口，我都记着。这叫玉露润喉糕。市面上的胖大海、金银花性子太烈，治标不治本还伤身。这糕里我用了怀山药、南杏仁、白茯苓，配上极细的川贝母，一滴水没加，全用熬了整宿的罗汉果浓汁和面，文火慢煨出来的。入口即化，温润平补，专治您这常年吊嗓落下的虚火。您尝一口，润润喉。”
程砚秋听完这串配料，心里顿时有了底。他拿起竹签，扎起一片送进嘴里。
方糕一挨着舌尖，还没嚼就化了。吃不出半点药渣的沙口，也没有寻常糖块那种糊嗓子的黏腻。罗汉果的回甘瞬间在嘴里化开，紧接着，山药与杏仁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干哑冒火的嗓子眼泛起一阵沁凉，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消了七八分，连带着喘气都顺溜了。
程砚秋闭眼缓了片刻，站起身，试探性地提了一口丹田气，低低地哼了一句《锁麟囊》的散板。
原先发紧的嗓子松快了不少。声音虽还有点微沙，但底气通透，药力稳稳压住了那股撕裂感，几个转音唱得圆润自如。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对着沈砚郑重一拱手：“沈师傅，大恩不言谢。您这一口吃食，保住了程某今晚的脸面。前头快开戏了，您先去歇着，等会儿听我的戏！”
沈砚侧身避开半礼，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前台大厅。
好戏开锣。一百二十位名流围坐在八仙桌旁。
陈平安领着伙计，麻利地将茶点逐一摆上八仙桌。起初，这群四九城里吃过见过的主儿连眼皮都没多抬。在他们看来，剧院后台备的无非是些解闷的瓜子花生、寻常酥饼，不过是听戏时磨牙解闷的物件，谁也没指望能吃出什么门道来。
老舍端起茶碗，顺手拈起一块佛手玫瑰酥。
佛手玫瑰酥，好不好看！
一口咬下，千层酥皮簌簌掉落。他细细嚼了两口，眉头一挑。这酥饼里包着新鲜切丝的佛手，配上玫瑰酱熬成的馅料，吃不出半点寻常铺子里劣质猪油的腥气。
老舍嘴刁，一咂摸就品出了里面的门道：“佛手理气，玫瑰活血，这用的是疏肝解郁的巧劲儿啊……”
这块点心咽下，连日伏案憋在胸口的郁气都散了不少，他满意地放下茶碗。正想跟旁边的老友搭话，余光却瞥见邻桌的齐白石正用竹签挑起一块红豆糕样式的糕点。
明目红豆糕
那糕面上点缀着宁夏枸杞熬的糖汁，红艳艳的，内里则是混了徽州贡菊粉的澄沙馅。齐白石细细品了品，吃着绵软，回味清甜，不由得点了点头：“菊花清肝，枸杞明目。做糕的人，是懂咱们这些天天熬眼作画的。”
“怪哉。”老舍低声嘀咕了一句，跟齐老搭了句话，“齐老，您那碟子里的吃食，跟我的怎么不一样？”
两人这一对词儿，引得同桌及邻桌的几位老友也纷纷低头打量起自己面前的碟子。老舍目光扫过附近几桌，这一看，顿时瞧出了门道。他发现，不同行当、不同年纪的宾客桌上，摆放的点心竟然都不一样。
梨园和曲艺界那几桌，摆的是那种半透明梨膏糖片。而其他几桌上，则摆着清心润肺的莲子百合糕，用去芯莲子研磨，熟百合捣泥，只用蜂蜜调和，最能压住这后台人多嘴杂时容易生出的浮躁火气。
莲子百合糕
四款点心，竟是照着这一百二十个人的脾胃、行当和老毛病，对症下药备下的。
这事儿很快在前厅传开了。起初大家只觉得好吃，可当众人对上话，发现自己桌上的点心都是按着自家身体毛病定制的时，这群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心里都暗暗吃惊。
能把手艺和医理揉碎了，照着大伙儿的脾胃端上桌，这份心思可比点心本身更让人佩服。
“这哪里是做点心！这分明是把咱们大伙儿的脉都给号准了啊！”一位没去过梅府茶局的曲艺界名宿一拍桌子，环顾四周问道，“这后台备茶点的是哪位妙人？今天必须请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哈哈哈，我就知道这小子今天得露一手大的！”老舍闻言，靠在椅背上乐了。
他站起身，端着茶碗，对着后台方向朗声喊道：“沈师傅，别在后头藏着了！腊八那天你在梅老板府上接这活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得费心思，没想到你把大伙儿的脾胃都给算进去了！赶紧出来亮个相吧！”
幕布后。
沈砚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掀开帘子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百余位泰斗名流，神色从容。
“福源祥沈砚，见过诸位先生。手艺是死的，但做吃食的心，得对得起诸位先生的脾胃。诸位吃得顺口，这手艺才算活了。”
老舍大步上前，向周围众人引荐，指着沈砚笑道：“诸位看看，就是这个年轻人！腊八那天，齐老给他题了句‘手有乾坤，味通古今’，今天看来，当之无愧啊！”
大厅内顿时叫好声四起。几位老先生纷纷点头抚须，齐白石更是端起茶碗，遥遥冲着台阶上的年轻人敬了一下。这群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名流们，在这一刻，算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年轻厨子的手艺和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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