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沈砚抬手揭开蒸笼木盖。
热气涌出,却闻不到半点熬药的苦涩。反倒是一股子杏仁清香混着蜂蜜的甜润,直扑面门。
陈平安正夹着刚盘完的账本挑帘子进后厨,打算找沈砚核对正月十五的单子,迎面撞上这股热气,忍不住用力抽了抽鼻子。
“沈师傅,这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三两步跨到灶台前。热气散去,屉里的方糕大变样。原先的微黄褪净,糕体莹白透亮,表面汪着一层水光,细致得连个气孔都寻不见。
沈砚拿起干净的竹筷,夹起其中一块。糕体颤巍巍的,看似软烂,筷尖却能感受到一股韧劲。
他将方糕放入白瓷盘,推到陈平安面前。
玉露润喉糕
“尝尝。”
陈平安也没客气,伸手捏起方糕送进嘴里。这糕一挨着舌尖,还没嚼就化了。吃不出半点药渣的沙口,满嘴都是罗汉果醇厚的甘甜,紧接着,山药与杏仁的温润顺着嗓子眼就滑了下去。
陈平安吧唧了下嘴,愣了神。连日熬夜盘账熬出的那团虚火,竟随着这口糕咽下,顿时消了下去。喉咙里沁凉微甘,胸口的闷气跟着一扫而空。
杨文学也馋得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灌了冷风发干的嗓子瞬间舒坦,一喘气,满嘴罗汉果的回甘,从嗓子眼到心口窝都透着痛快。
“沈爷!绝了!”陈平安两眼放光,“这东西要是挂上牌子开卖,四九城的票友绝对能把咱们福源祥的门槛踩烂!程先生、梅先生那些名角,平时为了保护嗓子,什么东西没吃过?可那些胖大海、金银花,又苦又涩。您这玉露润喉糕,既能护嗓,又好吃!”
陈平安越说越来劲:“看来过了正月十五,咱们福源祥又要忙得脚不沾地了!这绝活一出,咱们铺子在四九城点心行的地位,可是彻底拔尖了!”
沈砚扯过毛巾擦净双手,随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给他泼了盆冷水。
“这糕,不挂牌,不售卖。”
陈平安一愣:“沈爷,这么好的东西,不拿出来亮亮相?”
沈砚道:“平安,这玉露润喉糕归根结底是药膳。药膳讲究对症,每个人的体质、虚实都不一样。程先生是常年吊嗓落下的虚火,吃这个刚好。要是换个脾胃虚寒的食客吃了,万一吃出点不舒坦来,咱们福源祥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陈平安一拍大腿,明白过来:“对对对!还是您想得周全!这入口的东西,尤其是带药性的,确实不能随便卖。真要吃出问题,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沈砚敲了敲案板,继续说道:“再者,咱们福源祥以后要走的,是精细、定制的路子。这糕点耗时耗力,纯手工研磨药材,过最细的马尾箩,根本没法量产。它唯一的用处,就是作为专属定制,卖给程先生。”
陈平安听完心里暗自佩服:自己光盯着每天的进账,人家沈爷图的是文化界泰斗。有了这帮名角大拿捧场,福源祥的招牌在四九城才算真立住了。
“文学,去库房把那几个紫檀木食盒拿来。”沈砚吩咐道。
不多时,杨文学抱来几个紫檀木食盒,内衬大红丝绸,讲究得很。沈砚亲自动手,将冷却的方糕逐一码进食盒。红绸映白玉,看着就金贵。盖上盒盖,贴上福源祥的特制封条。
正月十五的局,成了。
与此同时,南城瑞庆庄后堂。
门帘掀开,德馨斋的王掌柜和聚文斋的孙掌柜带进一阵冷风。两人刚落座,便开始倒苦水。
“老刘,这日子真没法过了。福源祥过年搞什么双倍福利,连肉都发双份。现在我店里的伙计天天甩脸子,干活全在磨洋工。”孙掌柜一巴掌拍在桌上。
王掌柜连声附和:“可不是!老主顾全跑他们那边排队去了。咱们这几家老字号,过年这几天进账都比往年少了!这姓沈的简直是不给咱们留活路啊!”
刘掌柜放下紫砂壶,叹了口气:“两位消消火。人家福源祥现在是工委挂号的标杆,背靠公家,咱们惹不起,只能自认倒霉了。”
“那咱们就干看着?那以后四九城可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孙掌柜急得直瞪眼。
刘掌柜摇了摇头,拨了拨茶碗里的浮叶,慢悠悠道:“唉,除非老天爷开眼,让他们自己栽个大跟头。我听说,正月十五,梅府牵头在天桥剧院办义演,请了上百位名流。福源祥揽下了这趟差事,要免费提供茶点。”
王掌柜不解:“免费?这姓沈的图什么?”
“图名啊!”刘掌柜压低声音,“要是把这帮文化泰斗伺候好了,福源祥的招牌就彻底镶金边了。到时候,咱们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刘掌柜顿了顿,盯着炭盆里明灭的火星,幽幽道:“你们说,那条去天桥的石头胡同平时就不好走,这几天积了雪,底下全是暗冰。要是送货的时候,这车不小心翻了,点心全成碎渣……梅先生的场子被搞砸了,这责任谁担?福源祥的名声当场不就得臭大街?”
听到这话,王掌柜和孙掌柜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孙掌柜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老刘,你的意思是……这冰天雪地的,咱们给那石头胡同,再添点劲儿?”
刘掌柜脸一沉,茶杯“啪”地撂在桌上:“老孙!慎言!咱们可是正经字号!天桥底下那些要钱不要命的地痞,像什么疤瘌三之流干的劫道掀车勾当,咱们绝不能沾!那可是要吃花生米的!这种浑水,谁蹚谁死!”
孙掌柜听到“疤瘌三”这个名字,心思活泛起来。他面上赶紧打着哈哈:“哎哟,老刘你想哪去了,我就是随口一说,哪能干那种事啊。”
“对对,咱们本分做生意。”王掌柜也跟着附和,暗中跟孙掌柜递了个眼色。
三人又闲扯了几句,孙掌柜便借口铺子里有事,和王掌柜匆匆告辞。
人一走,刘掌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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