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至中盘,势未成而地未定,战未毕而力已分。
此时之争,不在掠地,不在杀子,而在存气。
气者,子之呼吸。
气存则四通,气塞则腹绝。
中盘之困,皆伏于无形,两家之忧,俱藏于不露。
故曰:中盘非争胜之时,乃求生之候。
能活者,方能胜,急攻者,必先亡。
.......
《棋经十三篇》曰:“善弈者,不以胜负为忧,以失势为惧。”
又曰:“夫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
中盘之要,正在“持重”二字。
魏逆生与沈端,皆善弈者。
沈端欲以吏部为气,魏逆生以太子为气。
二人皆知:中盘不较一日之短长,而较彼此之气脉谁先断。
故沈端不急着吃魏逆生,魏逆生也不急着掀沈端的盘。
......
沈府暖阁,炭火正温。
沈端倚榻而卧,膝覆厚毡,手执邸报,静目阅览。
沈伊已是坐于案侧,以朱笔代其勾勒要处,数点朱痕。
这时,门帘高揭,管家趋入,鞠躬禀道:“老爷,寇阁老登门,言来贺岁。”
闻言。沈端将邸报撤去轻笑:“贺岁?”
“如今离岁尚有月余。寇辅安这是等不及了。”
说罢,起身整衣襟,端言道:“不过,他既肯亲来,我亦不可拒之门外。”
“去请。”
说完,令沈伊退避,命人引寇元入。
.....
不多时,寇元昂笑而入,身披大氅,须发俨然,手携酒瓮,尚入门,便朗声笑道:
“沈相,老夫携醇醪而来,今日当与公痛饮一卮!”
说罢,目光刚和瞧见准备离来的沈伊,于是微微一粲:
“此公之孙耶?果丰神迥拔。
昔殿试第五,老夫在朝亲见,玉树临风,才貌兼妙。”
闻言,沈伊行揖礼回道:“寇公过誉。”
寇元摇了摇手:“非誉。”
说着语气一折,继续问道:“令孙年岁几何?成婚未?”
说罢,看着沈端:“嘿,老夫家有小女,年可及笄,容德并修。
斗胆奉问:令孙可已纳采否?”
《史记》载陈平微时,富户张负以女孙妻之,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
寇元今日,正是自比张负,欲以婚姻为饵,重绾沈端之心。
婚姻之盟,古来皆是政治之媒。
寇元此问,问的是沈伊,试的是沈端。
若沈端含糊应之,则余地犹存
若断然拒之,则两党之隙愈明。
一坛酒,一个“女”字,便把这数日的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总之,寇元这一“媒”,递得极巧。
进可联姻,退可示诚。
沈伊在侧,闻言色不变,唯垂目静立,如若未闻。
寇元笑颜如春,而沈端倚榻不动,膝上邸报微卷,目中无波。
......
“美意。”
沈端放下茶盏,却不接话,只转头望向沈伊
“伊儿,寇公的话,你可听见了?”
“汝之婚事,汝意若何?”
沈端不自己拒,也不自己应,只把这烫手的难题轻轻一推,推到了沈伊面前。
寇元脸上的笑还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转向了沈伊。
沈伊垂目片刻,并不慌乱,只是端端正正地又向寇元一揖:
“蒙公厚爱,可,晚生已有所属。”
寇元笑色微敛:“未知何氏之女,乃获此福?”
沈伊仰面,声定如磐:“方阁老的嫡孙女。”
暖阁之中,寂然一瞬。
寇元笑凝于颜。
方阁老,方祁,方景文。
沈党副车,沈端死友。
沈伊娶方氏女,是沈方再缔姻娅,其绳在沈方之间,而非沈寇之际。
寇元此来议婚,本以昏因之好,阴结沈端,今乃自暴其外于沈党之实。
前唐太宗朝,长孙无忌以甥舅之亲,居元舅之重,而褚遂良、韩瑗辈皆其党。
房玄龄虽与无忌同列,而论婚许字,各成其派。
沈端今日以沈伊之口谢绝寇氏,而明示与方景文之盟,犹恐寇元未悟,故借孙妇之姻,再示朝堂以沈党之界。
寇元素以清流魁首自许,今于沈端暖阁中,忽觉已身如隔席之客,虽同瓦共炭,而终非一室之人。
.......
寇元喉间一动,若有所吞,终是冷哼一声:
“哼,方景文果获佳婿。”
沈端垂目而笑,尽敛目中嘉许之色,随即抬眸看沈伊道:
“寇公在前,毋得无礼。”
“是。”沈伊应声,又向寇元端端正正一揖
“寇公,晚生告退。”
说罢,再揖而退,步轻如燕,帘垂如幄。
....
金陵岁暮,雪意更深,而两相之局,已在暖阁之中,重新布盘。
炭火将尽,而酒未启封。
寇元要说,沈端要听。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
雪极细,极轻,像有人从极高处,把一捧一捧的盐,慢慢撒下。
风过檐下,冰棱相击,声脆如磬。
沈端仍半倚着,神情安闲
寇元敛笑,已坐直了身子,,端盏不饮,目注帘动之处,良久,叹道:“令孙之见,迈于老夫所期。”
“少年人自有其志。”沈端笑而应之,若不以为意
“倒是辅爱,携双坛而至,酒尚未启,何妨一饮?”
寇元摇头大笑,置盏于案:“酒必饮,事亦必言。”
“可,酒须缓酌,话须细剖。”
“老夫此来,除双坛之馈,更有要事,欲与沈相深谈。”
沈端闻言主动端起酒盏,轻举笑道:
“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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