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魏逆生准时到翰林院
结果刚推开自己的值室就看见王堪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拿着自己的抄本。
见此一幕,魏逆生怔在门口,手尚扶着门框,一时竟忘了迈步。
望着王堪手中那本抄本,心中电转,明知故问。
“瞻正,你怎么会在.....”
“子安来了啊。”王堪抬眸。
“瞻正,这抄本.....”魏逆生迈步上前。
“这抄本有何意?”王堪问。
“无意,无意,乃在下练字之用。”
魏逆生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稳
“平时空闲随手抄录,以正笔法,倒叫瞻正见......”
话未说完,便被王堪打断。
“吾惭愧!!”
王堪霍然起身,将抄本往案上一拍
整衣正冠,竟对着魏逆生深深一揖,躬腰及膝。
“我王堪枉忝长了子安五载,同科进士,同院为官。
翰林院三年,日日看茶抄书、点卯下值
自以为清流自守,浊世不染,竟未曾睁眼一观。
如今。此国蛀之虫,竟在粮中畅游!!”
说完,王堪直起身来,眼中一团灼灼烈火。
“子安,你昨日去找掌院,是为了此事,是与不是?”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魏逆生的肩膀
“你关在值房里一整天,午膳未进,谁也不见,是在查这账,是与不是?”
魏逆生被他攥住双肩,避无可避,只能沉默。
王堪却不给他沉默的机会。
“这些年,你日日准时,事事守规,从不落人话柄,从不与人争锋。
昨夜我想了一宿,你是怕。
你不是怕事,你是怕事办不成,反害了你自己。”
他松开魏逆生的肩膀,退后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魏逆生垂下眼帘,良久,低声道
“瞻正既已知晓,便当知此事牵连之广。”
“子安,你....你....唉!!”
“这不是一本账,是一张网。”
“网?”王堪冷笑一声,指着案上抄本
“四万七千石,四成!
这何止是张网?这是一条河!!
一条从常平仓流进私囊的黑水河!
你以为你闭上眼,这河就不流了么?
你以为你不碰它,它就淹不到你么?”
“子安!!”
见魏逆生准备隐事的王堪猛地拔高声音
“你我皆食朝廷俸禄,非米蠹也!
坐观蠹政而不言,与蠹何异?”
魏逆生终于抬起头来,望着王堪
望着这个浓眉大眼平日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同僚。
“可.....可瞻正又欲如何?”
王堪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果断反身从案上取过那本抄本,递到魏逆生面前。
“这上面,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我已核对三遍,无一处错漏。”
“我等自当....”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上呈御前。”
“疯了!”魏逆生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其中的惊惶。
“瞻正,你可知这道奏疏递上去,要经几道手?
通政司、内阁,我们连内阁的门都摸不到!
奏疏还没到御前,你我二人已不知死在何处!”
“所以要直接递。”王堪目光沉定,不为所动。
“如何直接?”
王堪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小小的铜符,形制古朴,正面刻着一个“谏”字。
“吾师现为通政司左参议。”王堪神色认真无比。
“此符乃他所赠,言若有急务,社稷安危之事
可持此符直入通政司,由他亲自收本,不经司官,直送内阁。”
魏逆生盯着那枚铜符,瞳孔骤缩。
王堪,宋景之徒,清流也。
如果自己直递,即使【翰林上书言事】
不必经过六部,不必经过内阁,不必经过任何人。
可如今已不是太宗朝了,自己要是真的信【翰林上书言事】
自己的奏本上午递出,不会到皇帝面前,而是率先到沈端面前!
可王堪身后的清流不一样!
清流者,护国,善愤!
亦.....好名!!!
“瞻正,你可知此符一用,你我便再无退路?”魏逆皱了皱眉。
王堪将铜符收入袖中,抬眸看他,目光澄澈如水,却又热得像烧红的铁。
“子安,你在抄本上落了笔,我在抄本上看了账。
从你昨日推开掌院那扇门起,你我的退路,就已经断了。”
说完,王堪转过身,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昨夜的那场寒风已经歇了,院中老槐的枯枝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鸦。
“子安。”王堪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来。
“四万七千石粮食,够多少人活?”
魏逆生不语。
“够一州府三县,吃一冬。”
王堪转过身来,面沉如水。
“此冬非瑞雪,你让那些饿死的百姓,找谁喊冤去?”
这话一出,魏逆生浑身一震
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
王堪的话像一把刀,不是砍向别人,是砍向他。
砍向他昨夜的辗转反侧,砍向他那套自以为周全的算计。
更是道出冯衍当时发火的训言。
是啊!
自己一句等。
等辽东出事。等沈端露破绽。等时机成熟。
可那些饿死的百姓,等得了吗?
还真是,人生路上处处为师。
“瞻正。”魏逆生终于开口,声音艰涩。
“你说的没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膛起伏,浊气一吐而尽。
“其实,我早已写好奏本。
只是.....”话未说完,王堪已是一声大喝。
“好!!我就知道!
你魏子安,乃烈夫也!!岂能不为所动!”
王堪满面红光,一双眼睛里迸出灼灼精光
方才的怒火此刻尽数化作了激赏。
一掌拍在魏逆生肩上,拍得魏逆生身形都晃了一晃。
“我就说,翰林院三年,你何曾变过!
你魏子安还是那个敢在金殿上杀姜钰的魏子安!
堪愿为汝剑,望莫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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