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心头一震：“市长，是不是这个大风厂的改制有问题？”
潘泽林任光明区区委书记的时间已不短了，孙连城自然摸清楚了他的行事风格。
在他看来，潘泽林向来不做无用之功，能被这位区委书记兼实权副市长特意点出来的问题，绝不可能只是寻常事。
潘泽林点点头，语气平静：“我逐一看过光明区所有改制企业的档案，其他公司的文件里，土地权属条款都写得明明白白——土地所有权归政府，企业仅享使用权，唯有大风厂，从头到尾没有关于这块地的归属表述。”
孙连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大风厂这名字，他是知道的。
可以说，大风厂几乎是和陈岩石绑定在一起的。
那位退休的老检察长，作为一名老政法干部，怎么会在最关键的土地问题上出纰漏？
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陈岩石当年可是检察院的领导，省里关于国企土地是有红头文件的，他不可能不清楚，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低级错误？”潘泽林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连城同志，陈岩石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什么规章制度不清楚？省里的红头文件刚下发，他就在改制方案里玩文字游戏，除了有意为之，你能想到第二种可能？”
“您的意思是……”孙连城张了张嘴，试探着说出那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测，“陈岩石是故意想把这块地送给大风厂？”
潘泽林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讥讽，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冷静：“他到底藏着多少心思，只有他自己和当年的经办人清楚，但就这些摆在台面上的档案来看，八九不离十是这样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那段尘封的历史：“94年那会儿，国企改制浪潮汹涌，多少老厂子说倒就倒，成千上万的职工等着吃饭。大风厂是陈岩石的蹲点联系企业，又是老职工持股的模式。以他那个所谓不畏强权的名声，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孙连城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陈岩石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光辉事迹，此刻在潘泽林的剖析下，突然变了味。
“您是说，他是想拿国有土地做人情？”孙连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可是碰不得的红线啊，他怎么敢？”
“怎么不敢？”潘泽林冷笑一声，“他太清楚红线碰不得，所以才玩起了模糊战术。明着把土地划给大风厂，方案根本过不了相关部门的审核，轻则打回重改，重则要追究责任；可故意把条款写得模棱两可，回避这个问题，既让大风厂默认拥有了土地的实际控制权，不用缴一分钱土地出让金，又能在台面上撇清所有干系——将来真出了问题，他早就退休多年，一句‘当年形势复杂，改制仓促，文件丢失’，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这也太……”孙连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陈岩石在他心中多年的光辉形象，轰然倒塌。
那些‘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传闻，此刻想来竟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假象，让他有些茫然。
他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市长的意思是……现在要查一查其中有没有猫腻？要不要找当年的经办人核实情况？”
潘泽林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来：“现在查，没用。”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档案袋，“陈岩石已经退休了，当年的经办人要么调走，要么也已退休。”
潘泽林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一股沉重：“更何况，大风厂是员工持股，几百号老职工靠着这家厂子吃饭，现在突然旧事重提，要纠正土地权属问题，等于断了他们的念想，必然会引发群体性矛盾。京州现在的经济形势正好，不能因为一桩历史遗留问题，打乱了全局的发展节奏。”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
孙连城低着头，仔细琢磨着潘泽林的话，越想越觉得其中的深意。
潘泽林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把所有档案都整理好，原件封存，复印件按规定备案，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暂时不去碰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就当是埋下一颗钉子。”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未雨绸缪的远见，“等这个公司以后出了问题——无论是经营不善破产清算，还是涉及股权变更、土地交易，到时候这些档案就是我们最硬的法理依据。”
他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地强调：“到那时，我们再顺着档案追溯根源，理清土地权属，既名正言顺，又能避免现在就引发冲突。国有资产不能流失，这是底线，但解决问题也要讲究时机和方式，不能蛮干。”
孙连城恍然大悟，心中对潘泽林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潘泽林不是不作为，而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连忙点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市长想得周全，我明白了。我这就亲自督办，把大风厂的所有改制档案重新梳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原件妥善封存，复印件按要求备案，绝不给国有资产留下半点隐患。”
潘泽林微微颔首，对于孙连城做事的能力，他非常放心。
就在潘泽林准备继续跟孙连城交代一些其他工作的时候，突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办公室内宁静的氛围。
潘泽林闻声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衣兜，掏出手机后发现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略微迟疑，还是轻轻按下了接听键：“喂，您好，我是潘泽林。”
电话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一道充满焦急的声音：“潘叔！我……我是夏喆呀！您能不能帮帮我爷爷！我爷爷他……他被警察抓走啦！”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潘泽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喆，你先别急，出了什么事？快告诉叔叔，叔叔一定想办法帮你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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