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坳,人群还在热闹。新井的水已经积了半人深,千鹤道长还在跟镇长说着什么。
方启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师叔,林子里有情况。”
千鹤道长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什么情况?”
方启将蝙蝠群和洋鬼子的事说了一遍。
千鹤道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镇长拱了拱手:
“镇长,水源这边差不多了。贫道带阿启去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其他隐患。”
镇长不疑有他,连连答应:“千鹤道长辛苦了,去吧。”
两人离开人群,走进林子。
等周围没人了,千鹤道长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看清了吗?确实是洋鬼子?”
“看清了。黑袍,帽兜,说洋话,弟子已经打上了道门标记,跑不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脸色沉了下来,背着手,在林子里踱了几步。
他在权衡——那伙洋鬼子人数不少,又在暗处,光靠他们两个,未必吃得下。
更何况东南西北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动起手来,不但帮不上忙,还得让人分心照顾。
“阿启。”千鹤道长停下脚步。
“弟子在。”
“那伙人,你估计有多少?”
方启想了想,答道:“弟子亲眼看见的五六个。但林子里还有没有更多,不好说。几百只蝙蝠在那里,背后少不了人手。”
千鹤道长听完,眉头拧着,开口:“不能大意。这不是倭人,是洋鬼子。他们的路数,我们不熟。”
方启知道师叔在想什么。
洋鬼子的手段不比倭人温和,而且他们对洋鬼子的术法体系完全陌生,对方有什么底牌,一概不知。
“师叔,您的意思是?”
千鹤道长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茅山的山徽。
方启认出了那东西——茅山令。师长召集门下弟子用的信物,轻易不动用。
千鹤道长将令牌托在掌心,看了几息,然后递向方启。
“阿启,你来。”
方启一愣:“师叔?”
“这令牌是师伯留下来让我关键时候用来保护你的。”
千鹤道长看着他,语气郑重,
“你是我茅山年轻一代大师兄,掌门师兄钦点的继承人,这道令,得你来发。”
方启接过令牌,入手微沉。
他能感觉到令牌中封存着一股精纯的法力——那是历代掌门加持过的,与茅山每一名弟子的心神都有感应。
“方圆百里内,凡我茅山弟子,感应到此令,都会赶来。”
千鹤道长说,
“能来多少,看缘分。但总比我们两个单打独斗强。”
方启握紧令牌,深吸一口气。
他将法力注入令牌,只见令牌骤然亮起,金色纹路疯狂流转,一道无形的波动从令牌中扩散开来,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那波动无声无息,凡人感觉不到。但只要是茅山弟子,无论身在何处,心神都会为之一震。
方启收回法力,令牌上的金光渐渐黯淡下去。
“好了。”他将令牌递还给千鹤道长,“能来多少,看造化了。”
千鹤道长接过令牌,小心收好。他看了一眼林子深处,蝙蝠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方启。
“走。先去盯着那伙洋鬼子,摸摸他们的底。等人到了,再动手。”
方启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没入密林深处。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千鹤道长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示意方启噤声。
方启蹲下身,拨开面前的灌木丛,往前看去。
前方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七八个黑袍人,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他们围成一圈,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方启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空地边缘。
那里停着两具棺材,西洋样式,通体漆黑。
千鹤道长压低声音问:“他们在干什么?”
方启摇了摇头,他如今也是一头雾水。
黑袍人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那是一种方启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古怪,语调诡异。
然后,他听见了翅膀扑棱的声音。
方启跟千鹤一起抬起头。
天上,蝙蝠群正朝这片空地飞来,数百只,遮住了阳光。它们在空地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松开爪子。
两具尸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
一男一女,穿着破旧的洋装,皮肤青白。面容扭曲,嘴唇外翻,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方启认出来了,这是一眉道人里的那两具西洋僵尸。
原来棺材是给它们准备的。
黑袍人中的领头者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那两具尸体,然后站起身,朝身后点了点头。两个黑袍人上前,将尸体抬进棺材,盖上了棺盖。
千鹤道长收回目光,看向方启:“这就是你说的西洋僵尸?”
“是。师叔,这东西跟咱们本土的僵尸不一样。刀枪不入,茅山术对它们效果不大。”
“该怎么对付?”
方启回想电影里的情节:“怕银器,怕酸。大蒜也能克制。最怕的是雷法。”
千鹤道长眉头紧锁。
大蒜?银器?酸?这些路数跟他几十年学的茅山术完全是两码事。
“大蒜和醋好办,银器也容易找。”
千鹤道长低声说,
“可现在这情况,咱们回去取东西,做成法器,一来一回至少几个时辰。”
方启说:“师叔,你忘了?弟子会闪电奔雷拳。”
千鹤道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差点把这茬忘了。阿启那雷法,对付普通僵尸绰绰有余。
“雷法我也能打几掌。”千鹤道长说,“当年大师兄教过我几手。打几掌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对视一眼。
“就看有多少同门能赶到了。”千鹤道长低声道,“令牌已经发了,方圆百里内的茅山弟子都能收到。能来多少,看造化。”
话毕,空地上有了动静。
领头那个黑袍人停下念诵,摘下了帽兜。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金发碧眼,嘴里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其余黑袍人也纷纷摘下帽兜。七八个,全是西洋僵尸。
那些僵尸将一个中年男人拖到空地中央。那男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吓得浑身发抖。
领头僵尸走到第一具棺材前,推开棺盖。棺材里躺着那具男僵尸,胸口插着一把短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宝石。
领头僵尸朝那乞丐做了个“拔出来”的手势。乞丐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剑柄,猛地一拔。短剑应声而出,带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领头僵尸捡起短剑,然后短刀划过,乞丐的喉咙被割开。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那具男僵尸的胸口、脸上、嘴里。
乞丐倒了下去,捂着脖子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方启的拳头攥紧。千鹤道长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空地上,那具男僵尸的身体开始变化。
干瘪的皮肤鼓胀起来,从青白变成了暗红。枯槁的肌肉重新丰盈,伤口愈合。
它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怪叫声。
千鹤道长的脸色很难看。
他在茅山学艺几十年,见过无数僵尸。那些东西要成型,需要养尸地、聚阴穴,需要日积月累的阴气滋养。
可眼前这东西,一碗血就活了。
方启说:“师叔,这东西的路数跟咱们不一样。咱们的僵尸靠尸气和怨气,它们靠血。”
千鹤道长闻言大惊,这可了不得。他随即开始顾及起来,毕竟他不知道这类僵尸的感知能力,不知道它们靠什么追踪活人。
这里只有他和阿启两个人,真动起手来,跑都不一定能跑掉。
“走。”千鹤道长低声道。
两人迅速撤回到山坳附近,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
千鹤道长靠着石壁,闭着眼,面色沉凝。方启蹲在一旁,竖起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方启的手凝聚了雷光,千鹤道长也睁开眼,警惕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道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方脸,浓眉,腰间挂着一块刑堂令牌。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装束的道士,步伐沉稳,气息绵长,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千鹤道长看清来人,紧绷的脸色松了下来,站起身迎了上去。
“万师弟。”
那方脸道士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千鹤师兄。接到令牌,我们几个正好在附近办事,紧赶慢赶过来了。”
(他们是师伯祖安排过来保护主角的人)
他身后三人也跟着行礼,口称“千鹤师兄”。
千鹤道长一一回礼,侧身让开,指着方启道:“这位便是林九师兄的大弟子,方启。”
方启也上前,行了一礼:“晚辈方启,见过万师叔、仇师叔、陈师叔、游师叔。”
四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万姓道士点了点头,赞许道:“林师兄的高徒,久仰。”
其余三人也纷纷点头,算是见过了。
千鹤道长没空寒暄,将教堂、水源、蝙蝠、西洋僵尸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四人听完,脸色也有些凝重。
“西洋僵尸?”仇师叔的眉头拧了起来,“这东西,我在茅山几十年,头一回听说。”
陈师叔也摇了摇头:“洋鬼子的路数,跟咱们完全不一样。怎么对付?”
千鹤道长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会意,将西洋僵尸的特性简要说了一遍——刀枪不入,茅山术效果有限,怕银器、怕圣水、怕雷法。
“雷法?”游师叔眼睛一亮,“这东西怕雷?”
千鹤道长点头:“不止雷法,火也算至阳至刚,专克阴邪。我雷法不算精湛,所以想布一个火系阵法,以雷火之力诛灭它们。”
万师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火系阵法,我拿手。我这一脉专精火法,对付阴邪之物,比寻常雷法更有效。”
千鹤道长闻言大喜:“那就拜托万师弟了。”
万师叔摆了摆手,又问:“不过嘛!阵法可以布,但怎么把那些东西引过来?”
千鹤道长说:“我去。”
方启接口道:“弟子也去。我见过它们,知道它们的位置。师叔留在此处布阵,弟子和千鹤师叔去引。”
万师叔看了方启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带着仇、陈、游三人走到旁边的空地上,开始布阵。
符箓、令旗、红线、朱砂,一样样摆开,四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
方启和千鹤道长正在检查身上的法器,林子那边又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快步走出,面容精瘦,留着短须,正是酒泉镇的刘海刘师叔。
他看见方启,连忙上前几步:“方师侄!你怎在此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正巧想去任家镇探望林师兄,收到令牌气息后吓了一跳,紧赶慢赶过来了。”
方启连忙行礼,将事情又说了一遍。
刘海听完,眉头紧锁,转向千鹤道长:“千鹤师弟,也算我一份。多一个人,多一份胜算。”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好。”
事态紧急,几人不再多言,检查了一遍法器,确认无误,便朝林子深处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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