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浩然站在人群前面,举着一只手朝他使劲挥着,像是怕他看不见。
姜浩然的娘子站在旁边,也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徐长年站在最前面,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那副模样像是他自己考上了一样。
崔清婉站在人群边缘,那件藕荷色的披风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正踮着脚尖往他这个方向看。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对上的时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砚秋也朝她点了点头。
这状元巡街的动静这么大,他们自然也知道了林砚秋高中了状元。
他骑在马上,阳光落在他的玄青礼服上,落在他的玉带上,落在他胸前的金花和红绸上。
他手里握着缰绳,在长安左门前勒住了马,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金榜上自己的名字。
长安左门的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门洞上方悬挂着那面大金榜,黄纸金字,在日光里明亮得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金榜最上面那一行字最大也最显眼,隔着老远也能辨认出笔画的轮廓:“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
名字下面紧跟着的是孔继先和卫仲平,三人并列第一甲,名字写在最上方,占了整张榜最显眼的位置。
中段是二甲,六十二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第一名柳白元开始,一路排到底。
下段是三甲,一百八十个名字,密密匝匝地印在纸面上,看着有些拥挤,像是每一个名字都在努力往上挤。
龙亭在城墙前面停下来,礼部官员跪迎金榜,行完礼之后亲手把那张大金榜从龙亭里取出来,登梯挂在城墙的架子上。
金榜挂好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想要看仔细一些,有人被人群挤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又稳住身子,还有人仰着头看着那面金榜发呆。
虽然崔清婉一行人都从巡街的队伍和众人的讨论中知道了林砚秋高中了状元,但是真正当林砚秋的名字出现在金榜第一的时候,他们的心情还是万分复杂。
林砚秋骑在马上,离金榜最近,能看清那张纸上的每一行字。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墨迹清晰端正,笔画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张纸上的字确实是他的名字。
他这时候的心情也总归是有些惆怅的。
回忆起这几年的科举时光,有时候真像做梦一样。
礼部官员退到金榜两侧站定,礼官上前一步,高声唱了一句:“进士观榜——四拜!”
林砚秋翻身下马,孔继先和卫仲平也跟着下了马,三人走到金榜前方站定。
身后几百名新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列队站好,面朝金榜。林砚秋站在最前面,一甲三人站在最靠近金榜的位置,可以看见纸面上每一个字的笔画转折;
二甲的人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仰着头能看见榜上的名字轮廓;
三甲的人站在更靠后的地方,只能看见那张黄纸和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拜——!”
林砚秋跟着动作行了四拜礼,额头微微低下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脚前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他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那张金榜,然后退到旁边站定。
孔继先跟着他退到左侧,卫仲平退到右侧。
二甲和三甲的进士们在原地行礼完毕,礼官唱了一句“礼成”,观榜仪式便结束了。
人群沸腾了,但进士们依旧保持着列队的姿态,没有喧哗。
顺天府的人已经等在城门旁边的街口了。
顺天府尹带着府属官员列队站在街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金花和红绸。
三匹御马也备好了,比方才骑的那几匹更精神一些,马鬃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鞍辔上挂着红绸结。
顺天府尹走上前来,亲自动手为林砚秋簪上金花、披好红绸,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是为孔继先和卫仲平簪花披红,同样的流程,同样的认真。
做完这些之后顺天府尹退到旁边,朝街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声鼓乐响起来,震得街边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朝着前方敞开了。
林砚秋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这一次动作比方才流畅了一些,马在底下稳稳地站着,等他坐稳了才迈开步子。
孔继先居左,卫仲平居右,三人骑着马沿着长安城的主街缓缓前行。
顺天府的鼓乐队走在最前面开路,锣鼓声震耳欲聋,把街面上所有的说话声都盖住了,只能看见那些百姓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比方才还要多,甚至有人在路边的酒楼上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围观的人群看见三人骑马走过来的时候立刻涌动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还有人蹲在街边伸着脖子看。
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喊了一声:“状元公!好样的!”
声音不大但很实在,隔着喧闹的锣鼓声传到了他耳朵边上。
林砚秋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状元公对我笑了,状元公对我笑了!”他开心的手舞足蹈,四处拉着人重复这句话。
“你看错了,状元公分明是对我笑的。”有人反驳。
“你们都看错了,状元公那是在看我家小女呢,他是不是对我家小女有意思?”一老汉也开口道。
“呸,你老汉在做梦呢?人家是什么人?六元及第,文曲星下凡,能看得上你家小女?人家那些世家大族都在等着呢,状元公这么年轻,他们怕是要抢的打破头了。”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人家状元公早有婚配,上元节的时候,人家还写了一首上元词送给自己的未婚妻呢,你们都不知道?”
“还有这事?快说来听听?”
“对,快说来听听。”
那人一脸得意的开口:“那天我就在上元雅集的现场,我告诉你们,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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