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黑色的奥迪A6驶下高速匝道，平稳地滑入大川市北环路。
按照体制内的组织程序，周志远虽然是省委组织部直接发文跨省引进的干部，但龙腾新区在行政隶属上，终究是大川市直属的正县级开发区。
官场上有句老话，叫“县官不如现管”。
大川市委是龙腾新区党工委的直接上级党委，市委书记杨海金更是周志远顶头上的第一班长。
如果一个省派干部仗着自己是从省城下来的，连大川市委大院的门都不进，直接一脚油门越过市区跑去底下的开发区走马上任，在体制内这就是“目无上级、架空市委”。
真要是干出这种蠢事，以后新区往市委报任何文件、要任何政策配套，市里有的是软刀子给你穿小鞋。
因此在回龙腾新区之前，周志远于公于私都必须先去大川市委拜码头，向以杨海金为首的市委主要领导当面报到，再由市委组织部派一位副部长专程送他去新区宣布任命。
后座左侧，闭目养神了一路的张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市区街景，主动开口道：
“周书记，咱们先去一趟市委大院。你刚到咱们大川市，按规矩得先去给杨书记和乔市长报个到、认认门，杨书记估计也有几句工作上的话要当面交代咱们。等办完市里的交接手续，赶在天黑前咱们正好能到新区。”
周志远转过头，脸上挂着笑：
“明远同志考虑得周到。大川市委是咱们新区的直接领导机关，理当先去向杨书记和乔市长请示汇报，听取市委的指示。”
嘴上应得客气，周志远心里把警惕提到了十二分。
上午在省委一号办公室里吃的那记闷亏，算是把他彻底打醒了。
在省城，有赵建川省长这位长辈替他撑腰，就算郝长鸿书记对他不满意，看在周老将军和亲舅舅覃省长的面子上，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顶多训斥两句、印象打个折扣。
可到了大川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在大川市没有半点根基和人脉，而全大川官场谁不知道，市委书记杨海金把张明远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在这里，他要是再敢像上午那样端着沿海特区的架子乱放厥词、惹得杨海金不痛快，那往后他在龙腾新区的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周志远在心底给自己划下了一条死线：今天见了大川市的领导，只带耳朵听、少张嘴表态，先把脚跟站稳再说。
奥迪A6打起转向灯，顺着迎宾大道驶向大川市委。
而此时此刻，六十公里外的清水县城，已经因为一纸红头通报彻底炸开了锅！
今天上午十点整，清水县纪委联合县监察局，向全县各乡镇、各县直局办正式下发了《关于给予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干警李伟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并移送司法机关的通报》！
从前天傍晚五点四十分李伟在家属院门口被带走，到今天上午正式下发双开通报移送县检察院批捕，前后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个钟头！
大院里不少老油条看到这份通报的时候，全都吓得倒吸凉气。
为什么县纪委这次办案的速度快得像闪电一样？
一来，是因为李伟本身只是个没有行政级别的普通科员干警，不属于县委常委会管理的科级干部。按照处分权限，开除他的党籍和公职，只需要钱忠合主持召开县纪委常委会表决通过、报县人事局备案即可，根本不需要走冗长的县委全会流程！
二来，更因为此案人证、物证、赃款封签外加李伟本人的认罪口供铁证如山，县委书记沈砚舟亲自下了“从重从快”的督办命令！
昨天上午李伟在办案点刚签完认罪笔录，沈砚舟就直接把问责电话打到了县公安局一把手严局长的案头上，严词斥责县局党组“治警不严、内部失察”！
那位平时只喜欢在水库钓鱼、把局里杂事全甩给二把手的严局长，被年轻的县委书记劈头盖脸训了十分钟，挂了电话就在昨天下午紧急召开了县公安局党组扩大会议。
会上，严局长把李伟充当地下赌档和非法沙场保护伞的通报狠狠摔在会议桌上，矛头直指分管日常刑侦与队伍作风的常务副局长刘正邦！
偏偏干出这堆烂事的李伟，就是他刘正邦的亲外甥！
面对严局长的雷霆质问和满屋子党组委员异样的目光，在县局当了九年常务副局长的刘正邦，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满肚子邪火烧得胸口发疼，偏偏理亏词穷，连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当场在会上作了深刻检讨。
……
更让刘正邦焦头烂额的，是家里的后院失火。
昨天上午县纪委按规定把家属通知书送达之后，李伟他妈、也就是刘正邦的亲姐姐刘秀兰，就从市里疯了一样赶到了清水县，在刘正邦办公室外头又哭又嚎，逼着刘正邦必须动用关系把宝贝儿子从纪委捞出来。
刘正邦两头受着夹板气，昨天傍晚趁着李伟还没被正式移交检察机关押往黑石沟看守所，他拉下老脸托了县纪委的老熟人，总算在办案点的交接室里隔着铁栅栏见了李伟十分钟。
结果一照面，已被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李伟就死死抓着铁栏杆，扯着嗓子冲他哭喊：
“舅！是张明远！全是张明远那个王八蛋在背后做局报复我！你快去市里找我爷爷救我出去啊！”
刘正邦当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等他耐着性子逼问之下，从李伟嘴里撬出这小子先是撺掇李桐在省府办造谣、前几天又花五万块钱让李桐往省纪委连投三封匿名信举报张明远的全部前因后果后，刘正邦站在交接室里，手脚冰凉，半天没缓过一口气来！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一下子就看穿了整件事的本质。
什么蓝调酒吧赌档、什么东关大桥沙场，那些烂事李伟干了一年多了，为什么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李桐往省里投完匿名信之后全面引爆？！
是因为李伟那三封欲置人于死地的举报信，触碰了张明远的逆鳞！
往常他刘正邦在清水县虽然跟张明远算不上亲近，但井水不犯河水，天辰酒店那晚他更是主动停了李伟的职向张明远示好，两人之间原本没有任何嫌隙。
可这一次，县纪委绕开县局直接上门抓人、钱忠合亲自通宵熬鹰、沈砚舟书记以高压姿态严令办成铁案——这就是张明远在用最冷酷的铁腕隔空告诉他刘正邦：
只要敢碰我的底线，别说你刘正邦这身警服，就算搬出你们背后退下来的李正清老书记，面子也一样不好使！
尽管心里清楚大局已定，可昨晚被亲姐姐刘秀兰哭天抢地闹了一整宿、甚至以撞墙相威胁，刘正邦实在被逼得走投无路，今天下午一点半一上班，还是硬着头皮夹着一份《县公安局冬季作风整顿方案》，来到了清水县委大楼，想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见沈砚舟一面，试探一下能不能在量刑上留条活路。
结果，沈砚舟直接在县委办外间的冷板凳上，晾了他整整两个钟头！
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半，秘书许文松才推开门，让他进了书记办公室。
刘正邦刚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还没等他张嘴提半句李伟的名字，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的沈砚舟头都没抬，先一步冷冷地开了腔：
“正邦同志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让文松给你们严局长打电话了。”
沈砚舟放下钢笔，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直刺刘正邦：
“你们局刑警队那个李伟充当恶霸赌档保护伞的案子，上午县纪委已经通报全县并移送检察院了。这起案子性质十分恶劣，连省城来咱们县投资的几位企业家都在盯着后续的司法审判结果！”
“我把丑话撂在前面——不管这个李伟是谁家的亲外甥、谁家的亲孙子，县委常委会的态度就八个字：除恶务尽，绝不姑息！我已经给县检察院和县法院的党组书记打过招呼了，必须依法从重从快办成铁案！”
沈砚舟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你们县公安局党组内部，要是有人分不清大是大非，敢在这桩铁案上搞私下串联、打招呼递话求情，一旦让县纪委查出来，一律按包庇纵容与李伟同罪论处！对了，你今天过来，是要向我汇报局里的作风整顿方案吧？放桌上吧。”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