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程压低帽檐，像只嗅着腐肉气味的鬣狗，穿过喧闹嘈杂的老城区菜市场。
卖鱼摊位上腥臭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但他仿佛闻不到一般，脚步不停，顺着菜市场一路往南，到了老街入口再拐向西。
走了大约两百多米。
一栋外墙皮已经剥落大半、灰扑扑的六层老楼，出现在了张鹏程的视线里。
这里是老中医院的家属楼。
看着这栋破败的老楼，张鹏程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笑容。
“张明远啊张明远，任你奸猾似鬼，算无遗策。你也绝对想不到，我会从这两个老不死的地方下刀子吧？”
自从张明远一家人搬进明珠花园的商品房后，就把这套在老楼楼顶加盖的“两室一厅”留给了张守义老两口。三叔张建军平时也在这边住，遇到什么事能随时搭把手。
张明远现在手里也不缺钱。他之所以不把老人接去高档小区，是因为这老楼顶层虽然破，但外面的大露台宽敞，采光极好。老人在上面晒太阳、种点花草，有种农家大院的松弛感，比关在那种像鸽子笼一样的商品房里舒服多了。
为了方便偏瘫的张守义上下楼，张建军甚至直接掏钱，挨家挨户去跟楼下的住户做工作、给补偿，硬生生地在这栋老破楼的外面，加装了一部直通六楼的户外电梯！
这在2003年的清水县，绝对是独一份的孝心和排面！
张鹏程没有去坐那部惹眼的电梯，他拉了拉脸上的口罩，一头钻进了昏暗潮湿的楼梯间，踩着水泥台阶，一步步向上爬去。
而在他身后十几米开外。
那个穿着迷彩服、倒提着长柄铁锤的汉子，站在老街的电线杆下，默默地将张鹏程进入的楼栋号和周围的地形，精准地刻进了脑子里。
他并不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什么人。但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只盯梢不打草惊蛇。他蹲下身，假装检查鞋带，目光却如同雷达般死死锁住了楼梯口的动静。
……
六楼楼顶，露天大阳台。
冬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片将近六十平米的大平台上，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张守义裹着厚厚的羊绒毯，歪靠在轮椅上。经过上次在订婚宴上的那场“诛心”刺激，这老爷子的精气神明显更萎靡了，眼皮耷拉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哈喇子。
“老爷子，这腿上的筋骨可不能闲着啊。您忍着点疼，我再给您揉两下，气血通了，这肉才不能萎缩不是？”
一个穿着蓝色罩衣、大概五十来岁、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正半蹲在轮椅旁，卖力地给张守义那条已经有些萎缩的右腿做着推拿理疗。
这是张明远花高价从市里请来的金牌护工，舒大婶。这大婶不仅干活利索，更难得的是心直口快，干活从不偷奸耍滑。
在阳台另一头的小厨房里，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炒菜声。
奶奶陈芳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翻炒着一盘腊肉。
“小舒啊，歇会儿吧，别累着了。等会儿洗洗手，这腊肉炒蒜苔马上出锅，咱们一块儿吃口热乎饭！”陈芳一边炒菜，一边扭过头，笑呵呵地招呼着。
“哎哟老太太，我不累！”
舒大婶直起腰，拿毛巾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看着陈芳那慈祥的笑脸，由衷地感叹起来：
“我干这行也快十年了，伺候过多少瘫痪在床的老人。像您家这么有福气的，我可是头一回见！”
“您看您这大孙子，那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大孝子啊！不仅给你们安排这么宽敞的顶楼晒太阳，还花大价钱给你们装电梯！连我这护工的工资，人家都是按月提前打过来，一分钱不差！这左邻右舍的，谁不羡慕您老两口啊？”
听到舒大婶夸自己的孙子。
陈芳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她停下手里的锅铲，语气里带着骄傲和心疼：
“我那个二孙子明远啊，从小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好孩子。这孩子命苦，以前在家里受了不少委屈，但他心善呐！现在出息了，当了大领导，每天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还总是惦记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
“哪像……”
陈芳的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看了一眼轮椅上闭着眼睛的张守义，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舒大婶多精明的人啊，哪能听不出老太太话里的意思？
她在这儿伺候了几个月，老太太心里憋屈的时候，也没少跟她倒苦水。对于大房张建国一家子那种吸血鬼的做派，以及那个满肚子坏水的长孙张鹏程，舒大婶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吱呀——”
就在这时，连接着六楼楼梯间和顶层阳台的那扇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楼道。
张鹏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阳光。
听到铁门响，正在给张守义揉腿的舒大婶立刻站了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嘴里嘀咕着：
“哟，是不是建军兄弟回来了？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超市里跟着建华老口子忙活啊。”
但当她转过头，看清走出来的并不是那个憨厚的三叔张建军。而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人时。
舒大婶愣了一下，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小伙子，你找谁啊？是不是走错门了？”
张鹏程放下挡在眼前的手，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张守义，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挂起了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乖巧的笑容：
“大婶您好。我是来看我爷爷奶奶的。”
爷爷奶奶？！
听到这四个字，舒大婶那张原本还算客气的脸，瞬间就像是六月天突降暴雪，彻底冷了下来！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直肠子。
双手往腰上一叉，就像一头护着小鸡仔的母鸡一样，直接横在了张鹏程和轮椅中间。
透着市井泼辣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张鹏程身上狠狠地刮了几下：
“你就是张家那个大房的长孙？叫张鹏程是吧？！”
张鹏程被这大婶突如其来的敌意搞得有些发蒙，但还是谦卑地点了点头：
“对，我是张鹏程……”
“呸！”
没等张鹏程把话说完。
舒大婶直接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指着张鹏程的鼻子，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开火了：
“你还有脸跑到这儿来叫爷爷奶奶？！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老爷子瘫在床上这大半年！你们大房一家人死哪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现在看人家二孙子把老两口安顿好了，你们倒想起跑到这儿来献孝心了？！”
“我告诉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一家子干的那些烂事儿，当老娘不知道啊？赶紧给我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这种没良心的小畜生！”
舒大婶这番夹枪带棒、极尽羞辱的痛骂。
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狠狠地抽在张鹏程的脸上！
他张鹏程堂堂一个名牌大学生，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粗鄙的下层护工指着鼻子骂“小畜生”了？！
张鹏程眼底闪过一抹阴毒的杀机！那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甚至连骨节都发出了“咔咔”的脆响！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的目的是把张明远最在乎的人骗出去！变成他手里最致命的筹码！
“当啷！”
就在张鹏程被舒大婶堵得下不来台的时候。
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一把沾着油星子的铁锅铲，掉在了地砖上。
听到动静的奶奶陈芳，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拭着，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
当她那双眼睛看清站在阳光下的张鹏程时。
老太太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复杂。
“奶奶！”
张鹏程就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见到了救星的孩子。他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哽咽，深情地喊了一声。
如果是以前，听到大孙子这声呼唤。陈芳肯定会心疼得掉眼泪，赶紧上前拉住他的手嘘寒问暖。
但现在……
经历了这大半年来大房一家对老两口的冷血无情。陈芳那颗曾经柔软、包容的心，早就被这寒凉透顶的人性，彻底冻结了。
她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现在却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孙子。
“你还来干什么？”
陈芳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
“是你爹你娘，又让你来要什么好处了？”
她叹了口气，指着这简陋的阳台和轮椅上的老伴：
“鹏程啊。我们老两口现在就是个废人，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你们家里的那些烂事儿，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听到没有？！老太太让你滚呢！”
旁边的舒大婶立刻跟着帮腔，手里甚至抄起了一把用来浇花的喷壶，做出一副要赶人的架势：
“你要是再敢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儿不走！我马上报警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面对亲奶奶这犹如一盆冰水般无情的拒绝，以及护工那咄咄逼人的驱赶。
“扑通！”
张鹏程双膝一软，当着护工的面重重地跪了下去！
“奶奶！我错了！”
张鹏程仰起头，脸上瞬间布满了悔恨的泪水。
“奶奶我也是被我妈逼的，这几个月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心里天天惦记着您跟爷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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