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的轮廓与黑皇帝极为相似，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涌动的灰白雾气，手中握着一柄与黑剑形制如出一辙的武器。
只是壁画中的身影比黑皇帝更加庞大，更加模糊，像是一团被浓墨泼出的雾影，没有具体的面目，只有那种无可名状的压迫感跃然壁上。
安东的目光在那道黑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缓缓移向画面下方。
大陆的边缘，无数与黑影同源的形体正从四面八方涌入晨曦大陆，如同潮水漫过堤坝。
而那些早已被淹没的角落里，隐约还能看到零星的抵抗。
身形瘦削的精灵手持长弓，矮人举起战锤，兽人挥舞利斧，人类骑士策马冲锋。
他们的数量远少於入侵者，却还在战斗。
即便只是通过壁画上乾枯的线条和褪色的色彩，依旧能感受到那场战争的惨烈。
「寂灭之战吗......」
安东目光闪动。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壁画描绘的就是万古寂灭之战的真实场面。而最上方的那头巨龙，十有八九就是龙神艾欧。
安东一直以来都很疑惑，龙神究竟是怎麽陨落的。
现在看来，很可能和黑魔族有关。
或许龙神的确在那场战争中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一直处在濒死状态，勉强延续着生命，直到两百多年前才彻底陨落，进而开启龙庭的覆灭倒计时。
单从壁画来看，龙神艾欧的确守护了晨曦大陆，抵抗了黑魔族的入侵，甚至为此付出了陨落的代价。
不过即便得知这一点，安东也没有太多感触。
龙神的守护是有前提的。
它守护的仅仅是巨龙统治下的晨曦大陆。
龙神庇护的是龙族，而不是万族。
那些在壁画下方奋力抵抗的矮人、精灵、兽人和人类，他们的勇气和牺牲，对龙神来说或许只是背景里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也是为什麽巨龙能在近万年间肆无忌惮地剥削和压迫其他种族。
龙神之力庇护的是龙裔，不是众生。所以对於龙神的陨落，安东谈不上惋惜，也没什麽敬意。
它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但也仅限於此。
安东随後将注意力从壁画上移开，仔细打量起石室的其他角落。
片刻後，安东的目光停在壁画右下角的一处浮雕上。
那里有一个明显不是壁画本身组成部分的东西。
一颗珠子。
约有鸽卵大小，通体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仿佛凝固的雾气凝成了实体。
它被嵌在壁画右下角的一处凹槽中，边缘的纹饰和壁画并不融洽，像是後来被人强行塞进去的。
安东神识蔓延开去，覆盖在珠子上。
珠子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复杂的封印。
封印的阵纹密度极高，在他所见过的各类法阵中，足以排进前三。
那些阵纹交错堆叠，如同无数条锁链环绕着珠子，将其内部的力量牢牢锁死。安东试图用神识穿透封印，却发现自己竟被阻隔在外，只能在表面打转，无法触及其内里分毫。
「有意思。」
他心念微动，食指与中指并拢，凝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轻轻触在封印表面。
剑气一触即溃，连一道浅痕都没留下。
这层封印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期。
以他现在的力量，强行破除当然做得到，但那很可能会将封印连带着珠子一起毁掉。
既然珠子里面有东西，那就得想办法完好无损地取出来。
用蛮力是不行的。
安东收回剑气，指尖在封印表面轻轻一点，将珠子的整体形态和纹路结构收入神识。
暂时看不出这珠子是什麽用途，但封印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它的不凡。
他决定带回去慢慢研究。
安东袖袍一挥，瞬间收起珠子，随後想了想，又将周围的壁画切割下来，也一起收走。做完这一切，他又搜索了一遍基地，确定没有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後，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出了基地，安东给艾莉诺传了一道讯息，让她安排人手接管这座基地，将能拆的材料全部运回太初城。
这座基地保存得最完整，能拆出的精神隔绝材料数量也最多。
只要把材料运回去，最多半年时间，氏族就能再建起两支舰队。
收起思绪，安东身形一展，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朝着九幽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接下来该去冥渊布置阵法了。
......
大陆中部，万树之城。
明亮的灯火从世界之树的枝干间层层漫开，如同一场凝固在树冠之间的星河。
枝桠向四面八方延展，托起一座座用树脂与树膜搭建的亭台，灯火从亭台间溢出来，将四周的枝叶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绿。
其中一处宽阔的亭台上，正举办着一场庆典。
精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衣袍上的银色绣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低声交谈时偶尔传出一阵轻笑。德里克站在平台最外侧的一根枝桠上，背靠着主干的树皮，手里握着一只细颈的月亮果酒瓶。
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他也没再添，只是让瓶口偶尔在指间转一转。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平台中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阿尔文正站在人群中间，谈笑间时不时擡手拍拍某个长老的肩膀，或者朝某位年轻精灵点头致意。
这是一场阿尔文派系的聚会。
名义上是庆贺战争胜利的私人宴席，实际上的用意，在场的精灵心知肚明。
阿尔文一系最近几年处境越来越艰难。
这些年，随着银月氏族的崛起，艾莉西娅一系的声势水涨船高。
万树之城与银月氏族的贸易往来逐年加深，从符籙、法器到灵石科技，银月氏族的东西在大陆中部越来越受欢迎，王庭从中获利丰厚，连带着负责对接这些事务的艾莉西娅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
战争结束之後，精灵议会更是通过了一项决议，将资源向艾莉西娅倾斜，将她培养成王庭的下一个半神。
决议一出，王庭譁然。
半神意味着什麽，谁都清楚。一旦艾莉西娅突破到半神境界，下任精灵王的位置便再无悬念。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精灵，立刻倒向了艾莉西娅一边。
拜此所赐，阿尔文一系如今已经完全被压过了一头。
他们自然不甘心就这麽认输，於是借庆典的名义邀请了许多高层，一来加深交情，二来试探那些立场摇摆的中间派，看看能不能拉拢几个过来。
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商量下一步该怎麽走。
德里克抿了一口酒，心里泛起一丝冷淡的嘲弄。
区区精灵王之位算什麽。
在他眼里，这种觥筹交错的场景，不过是一群蚂蚁在为一片树叶的归属而绞尽脑汁。
真正的力量，是神灵的权柄。
只要成神，他就能建立起比翡翠王庭更强大的势力，足以与银月氏族分庭抗礼，甚至超越。
到那时，什麽精灵王、什麽议会长老，统统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就连那位陨龙剑圣，都反手可灭。就在这时，人群中央的阿尔文结束了与身边几位精灵的交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平台边缘，恰好与德里克的视线撞在一起。
阿尔文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容，端着酒杯朝这边走了过来。
「德里克。」
他走到近前，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笑容温和而热络。
「刚才一直想找你聊聊，只是被几个长老缠住了，抽不开身。」
「这次战争，你的表现让人印象深刻，听说在北部防线那几场硬仗里，你一个人就解决了不少高阶亡灵，连几位长老都在我面前提过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这样的实力，放在星环十二席里也算拔尖的了。」
德里克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文心中泛起一丝不爽，但还是挤出笑容：「德里克，眼下王庭的局势你也看得很清楚，艾莉西娅那一系越来越不像话，议会那边更是明着偏袒她，再这样下去，王庭迟早会变成她一家的天下。」
「我需要像你这样有实力的人来一起抗衡艾莉西娅，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将来我登上精灵王之位後，自然会记得你的功劳。」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放下酒瓶，偏过头看向阿尔文，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尔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你凭什麽和艾莉西娅争？」
阿尔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德里克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说道：「你唯一的优势就是太阳精灵的血统，王庭内部太阳精灵的数量本就不多，加上你是王族嫡系，所以大家才多看你两眼，要是没有血脉，就凭你自己的本事，根本没资格和艾莉西娅分庭抗礼。」
「现在艾莉西娅更被议会定为下一个半神培养对象，你就算到处拉拢高层，又能改变什麽？徒劳的挣扎罢了。」
阿尔文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德里克，目光迅速变得阴沉锐利。
「你这是什麽意思？」
「德里克，我是看在你有几分本事的份上，才亲自来和你谈，你别以为自己在战争里出了点风头，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冷笑一声，「我拿艾莉西娅没办法，还对付不了你德里克？」
德里克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阿尔文心头莫名一跳。
他从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看到了一种俯视万物的漠然。
下一瞬，他心中突兀涌起强烈的危机感。
源自圣者的直觉在疯狂尖啸，催促他立刻後退，远离德里克。
可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觉胸口传来一阵冰凉。
阿尔文低下头，看到一只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那只手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光晕，光晕之中流动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法则气息。
阿尔文艰难地擡起头，看着德里克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满脸难以置信。
他堂堂圣者，居然毫无反抗之力。
这怎麽可能？
德里克怎麽可能这麽强？
难道他是半神不成？「以前只是陪你演戏而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德里克冷嗤一声，收回手掌。
阿尔文的身体向後仰倒，砰的一声砸在平台的地板上，鲜血从胸口的空洞中汩汩涌出，向四周蔓延。
喧闹的庆典大厅骤然安静。
精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愕然看向地上的屍体。
「阿尔文殿下！」
「你干了什麽？！」
「快抓住他」
几个离得近的精灵立刻朝德里克扑来，手中长剑出鞘，剑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向德里克的後背。
德里克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擡起一只手，指间凝出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轻轻一弹。
那光晕如同一道被拉长的流星，无声无息地穿过空气，精准地穿透了那几个精灵的胸口，他们甚至没有发出惨叫，就倒了一地。大厅彻底乱了起来。
更多精灵反应过来，纷纷朝德里克出手。
可他们的所有举动，在德里克眼中都是徒劳的挣扎。
他只是轻轻擡手，一道道金红色的光晕从他指间激射而出，如同一场精准的阵雨，逐一命中目标。
扑通、扑通、扑通。
倒地声接连响起。
有见势不妙的精灵想要逃跑，可没等冲出亭台，就被光晕从背後贯穿，身体向前扑倒，从树缘上翻落下去，在夜色中坠入林渊深处。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整座大厅就再没有一个站立的身影。
德里克缓缓收回手，环顾了一圈满地的屍体，神色淡漠。
战争已经结束，继续待在这里也没什麽用。
接下来他就要去幽暗地域，在那里发展教会，建立属於自己的势力。
从现在开始，不用再演戏了。但临走之前，最後再收割一波也无妨。
德里克转过身，双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撕，刹那间一道裂缝凭空出现，迅速扩大。
紧跟着无数奇形怪状，却气息强悍的人型生物从中冲出，嘶吼着朝四面八方冲去。
这些都是德里克和其他准神利用幽暗地域的地底种族改造出来的神力生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测试下战斗力，从中挑选出优秀个体，作为今後士兵的改造标准。
而且也能制造杀戮，再吸收一波能量。
至於由此引发的後果，德里克毫不担心。
王庭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派大军到幽暗地域追杀他。
精灵真要跑进幽暗地域，第一个要对付他们的就是黑暗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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