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面具在这彭州城里有些惹眼,为了不再次惹来官差怀疑,宋缙还是决定易容出行。
柳韫玉和易容后的宋缙出了客栈,拿着画像在彭州内四处打探周氏的下落。
一路上,柳韫玉都目视前方,没敢多看宋缙一眼。
宋缙察觉出什么,在她又一次说完话就撇开视线的时候,一把拉住她。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
“那为何不看我?”
柳韫玉一转眼,视线从他脸上飞快扫过,“……看了呀。”
宋缙眯着眼打量她,“嫌我这张脸面目可憎、有碍观瞻?”
柳韫玉讪讪地笑,“丑陋的是您的假面,不是您。”
“看不出来,你如此以貌取人……”
宋缙顶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低身靠近,吓得柳韫玉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走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
宋缙僵硬地扯了一下唇角,也立刻跟上。
彭州城里很乱,柳韫玉和宋缙拿着周氏的画像,逢人便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周氏。
二人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
城东富裕些,还算太平,到了穷苦的城西,入目便是一片乱象。宋缙皱起眉,往柳韫玉身边靠近了些,护着她从一条满是乞丐的小巷里穿过。
“我,我好像见过她……”
突然,有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虚弱地叫了一声。
柳韫玉立刻看过去,“在哪里?”
“……”
那人又不说话了。
柳韫玉会意,将此人带到无人处,给了他一些碎银。
“不要这些……”
那人却摇头,“给我个肉包……我,我就告诉你……”
柳韫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谁料两个肉包刚递到那人手上,他便飞快地将那两个包子塞进嘴里,两三口就吞下去,甚至顾不上咽下,转身拔腿就跑。
宋缙脸色一沉,刚要将人捉回来,却被柳韫玉拦住。
“算了……他不要金银,只要吃的,就是知道,若骗了金银,被我们扭送官府定没有好下场,但只是两个肉包,我们就算要计较,官府也不会真的拿他如何。”
柳韫玉扯了扯宋缙的衣袖,“你有没有发现,这彭州很是古怪?”
宋缙转过身,“你也发现了?”
柳韫玉点头,回忆起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
“刚刚经过米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精米白面都还有,可像米糠、陈麦这种最贱价、最饱腹的粗粮,竟然都挂着售罄的牌子……偶尔有几家米铺有,可那价格都快赶上白面了。”
“粗粮都是卖给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富裕人家根本不会买。可米铺的粗粮都卖空了,城西却还是一片饿殍遍野的景象,那么彭州的粗粮,都去哪儿了?”
宋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化作惊喜和激赏,“我还以为,你方才只顾着找人,并未留意这些……除了米铺,柴炭也不对。如今春末夏初,炭火却脱销了。”
柳韫玉想了想,“我想再去药铺看看。”
二人相视一眼,在路边寻了家药铺,进去便说自家随从有了外伤,要些跌打损伤药和止血散。
不出柳韫玉所料,价格竟是京城的两倍。
从药铺出来,柳韫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宋缙转头看她,“笑什么?”
“笑这件差事,还非得我来不可……”
宋缙也笑了笑,压低声音,“又让你得意上了。所以钦差大人,现在该如何做?”
柳韫玉看向不远处的包子铺,抬了抬下巴。
片刻后,包子铺的几个伙计端着刚出笼的肉包,回到了方才那条巷子。
饿久了的乞丐们一闻到香气,双眼蹭地就亮了,纷纷就要扑过来。
“铮——”
宋缙拔出了刀。
寒光闪过,那些乞丐们顿时又僵在原地。
“不许嚷,不许抢。”
柳韫玉转头吩咐伙计,“把包子都分给他们。”
有宋缙的威慑在,乞丐们规规矩矩地领了包子,蹲在墙边狼吞虎咽,未曾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柳韫玉在这时拿出了周氏的画像,“你们帮我找个人,若是有她的线索,之后三天都有包子吃。”
众人闻言,一边咬着肉包子,一边激动地点头。
柳韫玉又装作不经意问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山崩。彭州经常山崩吗?”
“是呢,好像每个月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但声音都闷得很,不注意听好像都听不见。也就这一次,动静稍微大一些,把官道都给封了……”
柳韫玉好奇地,“山崩是什么声音?我听说,是像那种千军万马的马蹄声从远处踏过来?”
乞丐们含糊其辞,有的点头,也有摇头的。
“不太像……”
“像……更像一记闷棍……”
“……”
柳韫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看了宋缙一眼。
把寻人的任务交托给乞丐们,柳韫玉和宋缙暂时回了客栈。
案上铺着彭州一带的堪舆图,山崩的地方被柳韫玉用笔圈了出来。
查探彭州山崩的真正原因,就是太后交给她的秘密差使。
“你想去山崩的现场看看?”
宋缙问道。
柳韫玉摇头,“那里把守得正严,我们现在过去,无异于打草惊蛇、自投罗网。我想……”
她在山崩附近几里的地方又画了几个圈,“先派人去这些地方查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废弃的矿洞,或是被人买下来的荒山……”
她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很多,迟迟没有听见回应,一转头,对上宋缙,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她身边,不是什么寻常护卫,而是一国之相。
她竟忘了身份,对他发号施令起来……
柳韫玉话锋一转,收回落在堪舆图上的手,“相爷觉得呢?”
宋缙挑了挑眉。
“这里没有什么相爷,自然是都听钦差大人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和孟泊舟的唤声。
柳韫玉立刻将案上的堪舆图收了起来,宋缙也戴上面具,走过去打开门。
孟泊舟本就面色铁青,见宋缙又在柳韫玉的屋内,表情更加难看,“你……”
“你去过官衙了?他们可愿意帮忙寻找周姨的下落?”
柳韫玉问他。
孟泊舟这才看向柳韫玉,沉声道,“他们知道我的来意后,推脱说人手不够,加上刚刚遇到山崩,彭州百废待兴,所以让我自行去寻。”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忿,“可我明明看见衙门那些差役都在闲谈,根本不在办差。”
“你同他们出示了你的身份?”
“嗯。”
孟泊舟好歹也是工部的主事,来到彭州的官衙,竟被如此怠慢轻视?
柳韫玉又多了几分思量。
“你那边呢?”
孟泊舟问道。
柳韫玉没有告诉他细节,只告诉他已经安排人在找了,过两日或许会有线索。
一行人在彭州又待了两日,日日都在城中寻人。
三日后,终于有个乞丐带了个男人到柳韫玉面前。
“画像上那个女人……我好像见过……当时刚刚山崩,官道被堵死了,载她的车夫把她丢下,就跑了……她当时急着回老家,到处找车夫……”
男人也饿了几日的模样,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一边交代。
孟泊舟着急地追问,“然后呢?”
“她说她对这一带熟悉得很,知道有条绕过官道的小路,让我拉她走……可这才刚刚山崩,没人愿意冒险……后来,她好像就跟着一支商队走了……”
柳韫玉攥了一下手,皱眉,“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商队?”
男人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显还想再吃包子。
宋缙冷声道,递了个包子过去,可在他伸手要夺时,又用刀鞘压住了他的手。
“还想再吃,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男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商队……但我,我看见他们往西边的九曲硐去了……”
九曲硐。
听到这三个字,孟泊舟还不明所以,可宋缙和柳韫玉却相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只因一个时辰前,他们派出去的禁卫刚刚回来禀报。
「属下们去柳娘子圈出的地方勘探,果然查到了一个可疑的废弃矿洞,就在这儿……」
「九曲硐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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