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外的人声越来越细。
不是吵。
是压着嗓子说。
越压,越像有东西在暗处爬。
沈渊站在帘边,闻到风里多了一层味。
不是骨器味。
是人怕到发汗的酸味。
方先生也听见了。
他没急着往外走,而是先把袖口那点石灰拍了拍,像要把自己身上的乱味也压下去。
陆成岳看他。
“能压多久?”
方先生道:
“压不到天黑。”
韩开山脸色更沉。
“那还压什么?”
“能压一刻是一刻。”
方先生声音很平。
“一刻够取册。”
“一刻够找出经手人。”
“一刻也够把军属棚东头的人先稳住。”
沈渊听到“东头”,手指微微收紧。
小鱼就在东头。
赵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成岳道:
“走。”
几人出了医棚。
天已经亮了半边,可城里没有一点早晨该有的松气。
北墙那边还在修门,木槌声一下一下砸着。
城西这一片,棚户门帘半掀,妇人抱着孩子往外看,男人缩在墙根,不敢走近,也不肯回去。
沈渊一出来,那些目光先落到他身上。
有人往后缩了缩。
有人低头假装没看。
还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就是他。”
李虎刚从医棚里出来,听见这三个字,脸一下涨红。
“谁说的?”
赵铁一把按住他肩膀。
“闭嘴。”
李虎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没冲出去。
方先生没有看那些人,只朝棚口几个妇人冷声道:
“今天粥照发。”
“石灰线不许踩。”
“棚后沟不许去。”
有个妇人忍不住问:
“方先生,昨夜那些鼠,是不是还会来?”
方先生停住脚。
“会。”
那妇人脸一下白了。
方先生继续道:
“所以该闭嘴的闭嘴,该看孩子的看孩子。”
“谁乱跑,谁先死。”
这话难听。
可人群反倒静了一点。
方先生转身往书棚走。
沈渊跟在后头,脚步经过军属棚东头时,停了一息。
沈小鱼站在石灰线后。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布包,脸色有些白,可眼睛一直看着他。
沈渊没有靠近。
小鱼也没有喊。
她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手,指向棚后。
那个动作小得几乎没人看见。
沈渊看见了。
赵铁也看见了。
方先生没回头,却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昨夜说过,棚后沟有人来补泥。”
沈渊脚步一停。
“谁?”
方先生道:
“她没认出来。”
“只说那人弯着腰,挑着泥,没往棚里看。”
沈渊看向军属棚后头。
棚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石灰线还在。
她没有再指,也没有再喊。
她已经把能说的说了。
剩下的,得沈渊自己去闻。
赵铁压低声音:
“先取册。”
沈渊收回目光。
“嗯。”
书棚就在军属棚后面。
两间矮土屋,外头堆着旧木牌、破竹简、烂账册。
平日里没人靠近,纸烂了也没人心疼。
方先生掏出铜钥匙开门。
一股旧纸霉味扑出来。
沈渊鼻尖微动。
潮,霉,灰,还有封了很多年的木箱味。
没有骨器味。
方先生点了一盏小油灯,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面土墙前,蹲下,搬开一块垫脚的破砖。
砖下不是地。
是一块薄木板。
他把木板掀开,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暗格。
暗格里包着油布。
方先生伸手进去,把油布捧出来。
动作很稳。
可沈渊看见,他指节有些发白。
韩开山盯着那包油布。
“这就是旧排水营的册?”
方先生没有答,只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册发黄的旧本。
封皮磨掉一角,上头只剩几个模糊字迹。
旧排水营。
永安十二年。
屋里没人说话。
方先生翻开第一页。
册页上写着一串串名字。
有些后头写着“并入杂役”。
有些写着“转城务”。
还有些名字被朱笔划掉,旁边没有去处,只盖着一个黑印。
封。
一个字,压得屋里火光都像矮了半寸。
常老卒没来。
若他在这里,大概会把这册子撕了,又或者抱着它跪下。
韩开山脸色发冷。
“谁盖的?”
方先生摇头。
“我只见过册子。印是谁盖的,要问当年经手的人。”
陆成岳道:
“经手人。”
方先生往后翻。
纸页摩擦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声都像刀刮旧骨。
他指尖停在最后一页边角。
那里有一行小字。
孙良。
韩开山皱眉。
“孙癞子?”
方先生道:
“本名孙良。”
“后来腿瘸,脸上长癞疤,城西都这么叫。”
沈渊问:
“他现在在哪?”
方先生合上册子。
“军属棚后沟。”
韩开山眼神一冷。
“现在?”
“昨夜棚后沟塌过一块,今早他带人去补。”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大。
很快被人捂住。
沈渊猛地抬头。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泥味、石灰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冷霉味。
那味不是从书棚里来。
是从棚后沟来。
赵铁刀已经出鞘半寸。
韩开山一把抓起册子,塞进怀里。
“走。”
几人冲出书棚。
军属棚后头,塌沟边站着三个修沟人。
两个年轻的蹲在泥边砌砖。
另一个年纪偏大,腿有些瘸,脸上有几块癞疤,身边放着一根挑泥扁担。
他正慢慢直起腰。
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沈渊隔着人群,看见小鱼站在石灰线后。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根扁担。
沈渊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根扁担上。
那根扁担太稳了。
稳得像在等人靠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