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看懂了?”
赵铁问完,没等沈渊答,先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沈渊还盯着墙后那片暗槽。
黑骨扣碎了。
浅坑里的骨兽胚全塌了回去,湿草、烂肉、灰白骨片搅成一团,像几只还没长成就被掐死的东西。
可墙上的骨钉没有全暗。
有几枚还藏在裂缝深处,一下一下地亮。
很轻。
像没闭上的眼。
沈渊鼻尖里,那股冷苦味还没散。
手缩回去了。
可指印还留在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灰线压在皮肉下,没有亮,却比刚才更冷,像一截细冰贴着筋慢慢转。
刚才破掉血扣时入账的点数还在。
可那股冷意也在。
像这地方被打碎之后,没有真的死,只是把一口脏气反咬到了他身上。
沈渊没有揉。
赵铁看见了,也没问。
这种地方,问疼不疼没有用。
能走才有用。
“别看了。”赵铁道,“这里不能久待。”
郭泥鳅站在石厅口,脸色白得厉害。
“水在变。”
沈渊抬眼。
地上的血沟被断开后,浅坑里那些黑血不再往中央汇,可石厅四角的积水还在慢慢往墙缝里渗。
渗得很细。
像这处养场虽然被毁了,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收味。
沈渊握紧枪。
“火压低。”
李虎一怔。
赵铁已经一巴掌按下他手里的火把。
火光往下一沉,墙缝里那几枚还没暗透的骨钉也跟着弱了一点。
沈渊看向郭泥鳅。
“别踩那几道水线。”
郭泥鳅低头一看,才发现脚边有几道很细的黑水,正顺着石缝往暗槽那边回流。
他脸色又白一层,赶紧往后缩。
赵铁看了沈渊一眼。
“你看得出来?”
“闻得出来一点。”
沈渊声音很低。
“它还在收。”
这句话一落,石厅里的声响好像都轻了半分。
李虎正蹲在一个民夫旁边解骨绳。
那骨绳已经软了,可勒进肉里的黑痕还在,像长进皮里。他扯了两下没扯开,急得骂了一声。
“这绳子怎么跟咬进去了似的!”
赵铁走过去,一刀压下。
不是砍绳。
是贴着肉,顺着骨绳下头那层黑膏筋一点一点挑。
绳子这才松了。
那民夫浑身一颤,吐出一口黑水,眼睛翻了翻,没了声。
李虎手僵住。
“死了?”
赵铁摸了摸那人颈侧。
“还有一口。”
李虎这才喘出来,骂声都低了。
“吓死老子。”
没人笑。
因为地上这些人,没有一个能算活稳。
右侧石柱旁,常老卒还跪着。
他怀里抱着常七。
常七的身子轻得不像成年男人,左肩塌着,胸口全是血,脖子上的旧木牌被黑膏糊住,只露出半个“排”字。
常老卒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按着肩口,手背青筋绷得像要裂开。
“七子。”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喊重了,人就散了。
常七眼皮动了动。
没睁开。
常老卒低头,用袖子去擦他脖子上那块木牌。
黑膏黏得很死。
他擦了两下,才擦出一点旧木色。
木牌上那个“排”字露得更清楚了。
常老卒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瞬,他像是认出来了。
又像是不敢认。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才把袖子往旁边挪开一点,接着擦。
这一次,擦出来的是一个很浅的“七”。
常老卒喉咙里响了一声。
不像哭。
像有一口血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渊走过去,蹲下。
常老卒抬头看他。
那眼神有急,有怕,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求。
可他说出口的还是那句:
“他还有气。”
沈渊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贴近常七肩侧闻了闻。
血味很重。
旧水脉的冷霉味也重。
骨绳残下的甜铁气缠在伤口边,像几根断掉的细线,已经不再往外拉。
沈渊松了口气。
“线断了。”
常老卒的手指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他又问:
“会不会再醒?”
沈渊看向墙上那些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骨钉。
“这儿会。”
“他身上暂时不会。”
“暂时?”
常老卒声音一下哑了。
沈渊没有瞒他。
“骨绳咬过血,味还在。带回去,要用石灰、火水洗。伤口边的黑肉,也得刮掉。”
李虎听得脸都皱了。
“刮肉?”
赵铁冷声道:
“不刮,等它烂到骨头里?”
李虎闭嘴了。
常老卒却像没听见,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常七。
“刮。”
他说。
“只要能活,怎么刮都成。”
常七这时候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醒。
只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响。
常老卒立刻低头。
“七子?”
常七嘴唇开合。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常老卒把耳朵贴过去。
“什么?”
常七又动了动嘴。
这回沈渊也听见了。
“右……井……”
声音像从破布里挤出来。
常老卒眼睛发红。
“右井破了,叔把你救出来了。”
常七却像没听见,眼珠在眼皮底下乱颤。
他嘴唇又动。
这次更轻。
“封……”
赵铁猛地看向他。
郭泥鳅脸色也变了。
“他说什么?”
常七胸口起伏得更急,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肺里抠出来。
“封……了……”
常老卒手一抖。
“什么封了?”
常七没有回答。
他像是陷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水声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不是……”
他喘了一下,嘴角涌出一点黑血。
常老卒赶紧拿袖口去擦。
“别说了。”
常七却忽然伸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手指在半空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不是……撤……”
石厅里静了一瞬。
郭泥鳅喉结滚了滚。
“旧排水营?”
常七眼皮颤得更厉害。
“册……”
他说。
“册……子……”
常老卒声音也抖了。
“什么册子?”
常七的气已经散了。
嘴唇开合半天,才挤出最后两个字。
“城……里……”
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软。
常老卒差点以为人没了,手忙脚乱去探鼻息。
还有。
很弱。
但还有。
李虎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他这话啥意思?”
没人马上答。
只有水声从石厅后头传来。
一下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轻轻翻身。
沈渊慢慢站起来。
他看向郭泥鳅。
郭泥鳅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
“旧排水营当年是撤了,对吧?”
郭泥鳅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铁看他。
“说。”
郭泥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我那时候还小,只听老沟兵说,是撤了。说旧水脉塌过,死了人,右井、中井都不能走。后来北营嫌费粮费人,就把旧排水营并进杂役营,剩下修沟、排水的活,交给城务那边和几家老沟户。”
他越说,声音越低。
“可若是撤了……”
他看向常七脖子上那块旧木牌。
“右井下面,怎么会有旧排水营的人?”
没人接话。
这句话,比墙上的骨钉还冷。
魏老疤从另一边拖过来两个还活着的民夫。
其中一个老的已经吓傻了,嘴里一直念着“别点火”“别点火”。
另一个年纪不大,手腕被骨绳勒得露肉,眼睛却还清醒。
赵铁蹲下问他:
“怎么被抓下来的?”
那人牙齿打颤。
“不、不知道。”
“说。”
“我真不知道!我在北门内墙根修沟,有人说夜里加一趟工,给两倍钱。我跟着走,走到城西旧巷塌井边,就被人从后头捂了嘴。再醒就在这儿了。”
北门内墙根。
沈渊眼神微沉。
赵铁也听出来了。
“谁叫你去的?”
那人眼珠乱颤。
“修沟头儿。”
“叫什么?”
那人嘴唇哆嗦,像是想不起,又像是不敢说。
最后,他只是把头往泥水里低了低。
“我……不知道真名。”
“他们都叫他沟头儿。”
赵铁还要再问,沈渊忽然抬手。
“别问了。”
赵铁看向他。
沈渊没有看那民夫。
他看的是石厅外那条横槽。
那里的水声变了。
不重。
可比刚才密了一点。
像有东西在墙里翻了个身,又把气慢慢收回去。
斜疤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又要醒?”
沈渊握紧枪。
“不像醒。”
“水声不对。”
李虎下意识把火把往上举。
沈渊立刻道:
“压低。”
李虎赶紧把火压下去。
墙缝里那几枚骨钉又暗了一点。
赵铁盯着沈渊。
“怎么走?”
沈渊没有马上答。
他在闻。
来时的味还在。
死人岔、正口、沉井后方、右井养场,几股味拧在一起,乱得像一把泡烂的麻绳。
其中有一股味,太直了。
直得不像旧水脉里该有的路。
沈渊盯着那边看了片刻。
“先不走那条。”
郭泥鳅一愣。
“那条看着好走。”
“所以不走。”
沈渊声音很低。
“旧水脉里,没有这么好走的路。”
赵铁没有多问,直接抬手。
“听他的。”
常老卒背着常七,动作很慢,却稳得很。
常七一动,伤口又渗血。
常老卒像没看见。
“走。”
李虎赶紧过来帮他托住常七的腿。
“我来。”
常老卒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
魏老疤和斜疤把几个活口用绳子串住,不是绑,是防他们走散。
瘦猴缩在后头,脸色发青,眼睛还不住往那些浅坑里瞟。
赵铁冷冷道:
“再看一眼,我把你扔进去陪它们。”
瘦猴立刻低头。
众人开始往石厅外退。
火把压得很低。
水声贴着脚底走。
墙上那些没暗透的骨钉,一枚一枚从他们身侧滑过去,像一只只闭了一半的眼。
常老卒背着常七走到石厅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开口:
“七子刚才说,旧排水营不是撤。”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
“不是撤。”
这一次,他声音哑得厉害。
“是封了。”
郭泥鳅脸色惨白。
李虎喉咙动了动。
“封什么?”
常老卒没有答。
他只是背紧了常七,继续往前走。
沈渊站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后暗槽。
那里的冷苦味还在。
手缩回去了。
可味留在他们身上。
他收回目光。
“走。”
“把活人带回去。”
“把这句话,也带回去。”
众人拖着伤员,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水里。
身后那些塌回浅坑的骨兽胚没有再动。
可墙上的骨钉,在他们离开之后,又有一枚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在记路。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