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被带回分局的时候，天还没亮。
方晓把人往审讯室一搁，先没急着问，让他在那儿坐了半个钟头。
孙茂林穿着睡衣裹了件外套，坐立不安，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说要给家里打电话。
方晓掐着点进去，把一摞材料往桌上一放。
“孙茂林，赵胖子和苗德良都撂了。你今晚让他们从汇通仓储拉走两百多箱走私电子元器件，苗德良负责放卡口，赵胖子负责运输，你负责居中调度。
三个人里头两个已经交代了，你觉得自己还能扛多久？”
孙茂林嘴硬。
“方局长，我就是让他们帮我拉点货，那批货是我自己公司的库存，手续不全我补手续就是了，怎么就成了走私？”
方晓把苗德良的笔录复印件推过去。
“苗德良说你亲口跟他讲，事成之后给他五万。这是不是你说的？”
孙茂林扫了一眼，喉咙动了动。
方晓展示了一张照片。
“这是你去年帮汇通仓储跑下来的码头仓储用地审批表，上面有梅承久的签字。
汇通仓储的法人代表叫周阿大，周阿大是贺忠民的外甥女婿。
孙茂林，你帮着贺忠民的外甥女婿拿地，地拿到手转租给贺小海的公司用，租金走你茂林商贸的账，你跟我说这是拉库存？”
孙茂林额头开始冒汗。
“方局长，那地的事……我就是个跑腿的，梅市长让我办，我敢不办吗？”
“梅市长让你办，有没有给你好处？”
“我……我就是赚点咨询费。”
“咨询费？”方晓把银行流水拍桌上，“去年六月，茂林商贸收到一笔八十万的转账，付款方是贺小海名下的海盛建材。
同一个月，你给梅承久老婆的账户转了三十万。孙茂林，你给领导老婆转钱，转的是哪门子咨询费？”
孙茂林彻底不说话了。
方晓把笔往他面前一放。
“写吧。从你下海开公司开始写，帮谁跑过审批，收过谁的钱，给谁送过钱。
一笔一笔写清楚，写完了我拿给省纪委看。你要是写得实在，算你主动交代。”
孙茂林攥着笔，手抖了半天，到底还是低头写上了。
天亮的时候，秦烈到了分局。
方晓把孙茂林写了一半的交代材料递过来，秦烈翻了翻，上面已经咬出来五六个人，有港区管委会的，有交通厅的，还有梅承久身边一个副秘书长。
“好家伙，这是给省纪委送年货啊。”秦烈把材料放下，“孙茂林人呢？”
“还在写，写了十几页了，越写越多，自己都收不住。他说这些年帮人跑审批，经手的好处费加起来小一千万。”
“一千万。”秦烈咂了咂嘴，“梅承久这秘书，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正说着，陆国平电话来了。
“秦烈，孙茂林是不是在你那儿？”
“在，正写材料呢。”
“梅承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孙茂林怎么回事。我说孙茂林涉嫌走私，被分局经侦抓了现行，证据确凿。梅承久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他没替孙茂林说话？”
“没有。我估摸着他现在自身难保。孙茂林知道的事太多了，梅承久要保孙茂林，就得把自己搭进去。他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切割。”
秦烈想了想：“陆局，孙茂林交代的东西里，有梅承久老婆收钱的线索。这已经不是市局能处理的范畴了，得报省纪委。”
“我马上跟省纪委那边对接。你让方晓把材料整理好，下午我派人来取。”
陆国平顿了顿。
“秦烈，这回你动静闹大了，梅承久那边算是被你连根拔了。后头什么反应，你得有个准备。”
“我知道。蔡市长那边我下午再去汇报一趟，把孙茂林的事当面说清楚，还得找机会跟雷书记汇报。
梅承久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怪不了我。”
挂了电话，秦烈把方晓叫过来。
“材料整理三份，一份报市局纪委，一份报省纪委，一份留底。
孙茂林的口供要跟苗德良、赵胖子的对得上，时间、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核。”
方晓应了一声去了。
上午十点，周建平从码头打电话过来。
“秦局，金向东昨晚连夜把合同和转账记录送到经侦大队了，我翻了翻，这家伙鸡贼得很，合同里没写保护费，全是什么综合服务费、市场管理费。
但有几份合同的付款条款里夹了一句话，写着‘如未按期缴纳，甲方有权建议相关行政部门对乙方经营场所进行检查，有权对不符合条件的商户解除合同’。这不就是霸王条款，赤裸裸的威胁嘛。”
“够不够立案？”
“跟康裕的账本一对，金额能对上，时间能对上。经侦那边说可以按敲诈勒索共犯立，金向东明知康裕收保护费还配合提供合同掩护，算帮助犯。”
“那就立。金向东先别拘，让他取保候审，公司还得运转。你把案子立了之后告诉他，配合调查、退赔损失，可以从轻。他要是不配合，那就按程序来。”
周建平应了一声，又说：
“对了秦局，码头那边今天又来了几个商户，说汇通仓储被封之后，他们的货取不出来，问能不能协调。我让何大军跟经侦那边对接了，走正规程序，该补手续补手续。”
“行，你盯着。”
下午两点，秦烈带着方晓去了市政府。蔡江源这回没让他们等，直接让进了办公室。
蔡江源脸色不太好看，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扔。
“秦烈，你昨天晚上在港区搞那么大动静，事先跟谁汇报了？”
“蔡市长，情况紧急，走私货要转移，来不及走正常请示程序。我口头向陆局长报告了，行动方案也是市局经侦那边一起定的。”
“来不及请示，你就先斩后奏？”
蔡江源瞪了他一眼，又拿起材料翻了翻。
“孙茂林是谁，那是我们政府办以前的干部，梅承久的前秘书。你把人抓了，梅市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不好。他说你秦烈是冲着他去的。”
“蔡市长，孙茂林涉嫌组织走私、行贿受贿，证据确凿。我抓他，是因为他犯了法，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前秘书。至于梅市长怎么想，我左右不了。”
蔡江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是真大。梅市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程序处理。孙茂林的口供涉及梅承久老婆收钱的问题，我已经报省纪委了。省纪委怎么定，不是我能管的。”
“你报省纪委之前，跟我通气了没有？”
“陆局长跟省纪委对接的，我这边只负责把材料送上去。蔡市长，这事已经超出市局和我个人的权限范围了，省纪委介入是必然的。”
蔡江源沉默了一阵，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行了，我知道了。承久那边，我去跟他说。你回去把码头的事收好尾，别再出岔子。积案清理的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下周常务会你按时来汇报。”
“是，市长。”
从市政府出来，方晓长出一口气。
“蔡市长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他还能有什么意思，只能顺着走。梅承久那边他得去安抚，但省纪委一介入，梅承久自身难保，蔡江源不会管他。”
这些臭当官的都一个尿性，落井下石，人走茶凉。
像梅承久这样的，被秦烈抓到确凿证据的，就算是亲父子也得抓紧切割，更别说只是某些利益同盟的关系。
第二天上午，秦烈一到分局，谭瑛就迎上前来。
“秦局，省纪委昨晚把孙茂林提走之后，今天一早梅市长给市委写了报告，说身体不适，请假一周。市委那边批了。”
“请假一周？”秦烈笑了笑，“这是躲风头去了。”
“还有，市局政治部老陈来电话，说周建平和方晓的公示期满了，没有收到异议，今天正式下文任命。施明威的处理意见也下来了，纪委调查期间暂停一切职务和待遇，只发75％的基本工资。”
“行，按程序走。你让老陈把任命文件送过来，下午开个班子会宣布一下。”
下午的班子会上，秦烈把任命文件念了一遍，周建平和方晓正式进了班子。
施明威的位置空着，政工室暂时由谭瑛代管。
散会后，关铁良留下来，悄悄问秦烈笑着。
“秦局，梅市长请假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我听说他请假的真正原因，是省纪委昨天连夜找他谈话了，谈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让他回家。他老婆那摊子事，他脱不了干系。”
“老关，这事咱们不议论。省纪委怎么处理，那是省里的事。咱们把码头和积案这两摊子收好尾，别出岔子。”
关铁良点头：“明白。”
正说着，周建平推门进来。
“秦局，码头那边有新情况。”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