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狄让青把账本复印件送来了。秦烈翻了一遍,拿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然后给周建平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过来一趟。”
周建平刚公示完,还没正式任命,但人已经进入状态了,走路都带风。进门就问:“秦局,码头那边有新情况?”
“有。”
秦烈把账本复印件递给他。
“这上头记了十二个商户,每个月交保护费,从三千到两万不等。其中有四个名字你注意看,旁边画了红圈的是金桥物流的供应商,画了蓝圈的是贺小海公司的合作商。”
周建平凑近看了看:“金桥物流的供应商……这两家我知道,一家做冷链耗材的,一家跑运输的。贺小海那边的是搞建材的。”
“康裕交代,施明威收的这份钱里,有一部分是直接替贺小海代收的。贺小海自己不出面,让施明威去跟商户谈,谈好了钱走施明威小舅子的账,再转给贺小海。”
周建平抬起头:“秦局,你是说贺小海和施明威之间有资金往来?”
“有,而且不止一笔。康裕的银行卡流水跟账本上记的能对上,时间、金额基本吻合。贺小海那边走的是另一条线,账本上没直接写名字,只写了个‘海哥’,但康裕认得,说就是贺小海。”
“那这案子就串起来了。”周建平拍了下大腿,“贺忠民、贺小海、施明威,一条线上的。”
“所以得赶紧动。”秦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辖区地图前,指了指码头港区,“周老黑的棋牌室已经端了,康裕也拘了。现在缺的就是贺小海那边的一手证据。你接手治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码头派出所那几起长期挂着的敲诈案重新启动,从商户那儿拿口供。商户们听说施明威倒了,胆子应该会大一点。”
“明白。我明天就去码头,挨家走一遍。”
“别自己去,带上方晓。法制那边同步把关,证据链弄扎实了,再报市局经侦。”
周建平走了之后,秦烈给陆国平打了个电话。
“陆局,施明威被市局纪委带走了。”
陆国平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徐望贤跟我说了。秦烈,你这次动静太大了,梅承久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施明威涉嫌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纪委立案调查,我作为分局局长配合纪委工作,这是本分。”
“你少跟我打官腔。”陆国平语气有点沉,“梅承久今天上午给蔡江源打了电话,蔡江源又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分局班子调整怎么回事。我跟他说程序合规,他说程序合规不等于时机合适。这话什么意思,你听得懂吧?”
“听得懂。蔡市长觉得我搞得太急,没给梅市长留面子。”
“你既然听得懂,那你就想想怎么给蔡江源一个交代。梅承久那边倒好说,他外甥证据确凿,他闹不出大天来。但蔡江源是市长,他要是觉得你不听招呼,后面卡你经费、卡你编制,你干瞪眼。”
秦烈想了想:“陆局,您帮我约一下蔡市长?我去当面汇报。”
“你想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
“行,我给你约。但有一条,你见了蔡江源,态度放软一点,别跟常委会上似的硬顶。蔡江源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个台阶,他大概率不会死揪着不放。”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秦烈把方晓叫来:“明天跟我去市政府,见蔡江源。”
方晓愣了一下:“我?我去合适吗?”
“合适。你把金桥物流和贺小海公司涉及的积案情况整理个提纲,数据要准,案例要实。蔡江源要是问起来,你负责答业务,我负责答态度。”
方晓笑了:“秦局,您这是让我当挡箭牌。”
“你是我分管法制的副局长,该你上的时候就得上。再说了,你公安大优秀毕业生,这点场面还撑不住?”
“撑得住。”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烈带着方晓到了市政府。蔡江源的秘书把他们领进办公室,蔡江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抬了下头,没起身,只指了指沙发:“坐。”
秦烈坐下,方晓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蔡江源把文件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秦烈:“秦烈同志,你昨天在常委会上的表现,我听说了。年轻干部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不是让你把市委大院当演武场。”
“蔡市长批评得对。我昨天说话确实急了点,今天来就是专门跟您汇报一下情况,也听听您的指示。”
蔡江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缓和了一点:“说说吧,施明威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秦烈示意方晓。方晓翻开笔记本,语气不急不缓:“蔡市长,施明威涉及的问题主要有三块。第一块,2010年码头聚众斗殴案,他签字放走了主要涉案人周老黑,周老黑后来在港区开设棋牌室从事赌博活动,每年向施明威小舅子康裕缴纳保护费;第二块,2010年港区交通事故案,他通过褚建业协调交警和法制部门,将一起金桥物流全责的事故改定为行人全责,导致受害人家属上访后被拘留;第三块,康裕昨天落网,交代施明威长期通过他收取码头商户保护费,其中部分资金流向贺小海相关企业。”
蔡江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看方晓,看着秦烈:“贺小海,贺忠民的弟弟?”
“是。”
“贺忠民的案子省纪委在办,你现在把施明威和贺小海串在一块,是想干什么?”
“蔡市长,不是我想干什么,是证据自己串起来的。”秦烈把语气放平,“我搞积案清理,翻出问题案件二十一起,其中六起跟金桥物流和贺小海的企业有关。这些案子如果不查,鹏城港区的营商环境永远好不了。您上次会上说,搞这么大动作,客商怎么看。我的回答是,客商看见我们把码头上的蛀虫清了,才敢放心投钱。”
蔡江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嘴上功夫确实利索。行,施明威的事,纪委按程序办,我不干涉。但有一节,你回去之后把积案清理的阶段性成果整理一份详细的报告,报市委办,我亲自看。”
“好,我三天内报。”
“另外,”蔡江源又戴上老花镜,“梅承久那边,你自己去找他谈一次。他外甥被你从治安大队挪到政工室,又让纪委带走,他心里有气正常。你去他办公室坐坐,把话说开。他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忍着,回来再找我。”
秦烈点头:“明白。”
从市政府出来,方晓长出一口气:“蔡市长这关算是过了?”
“过了一半。他让我去找梅承久谈,这意思就是让我给梅承久一个面子。蔡江源自己不想当恶人,把球踢给我了。”
“那您去吗?”
“去。下午就去。”秦烈拉开车门,“你回分局把报告框架列出来,我晚上回来看。”
下午三点,秦烈给梅承久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约了四点见面。梅承久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八层,秦烈到的时候,秘书把他领进一间小会客室,说梅市长正在会客,让等一会儿。等了二十分钟,梅承久才推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坐”。
秦烈坐下,梅承久坐到对面,自己点了根烟:“秦烈同志,你胆子不小。施明威是我外甥,你把他挪到政工室,又让纪委带走,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梅市长,施明威的问题线索是积案专班查出来的,材料按程序报市局纪委,纪委立案调查,我作为分局局长没有权力拦着。至于调岗,是施明威同志自己向市局纪委主动提出的,组织上综合考虑,安排他到政工室,还是班子成员,没有降职,也没有边缘化。”
“说得好听。”梅承久吐了口烟,“你心里清楚,政工室那摊子事,跟他原来分管的治安能比吗?”
“梅市长,您说句公道话,治安大队那摊子事,他管好了吗?周老黑在他眼皮底下开赌场开了好几年,金桥物流的车在港区横冲直撞,老赵的儿子死了连个公道都没讨到。这些事他要是管好了,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儿跟您说这些。”
梅承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一会儿。
“秦烈,你跟我说实话,贺小海那边,你打算查到哪一步?”
“查到查不动为止。”
“省纪委那边贺忠民的案子还在办,你这边把贺小海扯进来,两条线一交叉,你知道后面会牵扯出多少人?”
“梅市长,我查积案,只查案子本身。案子牵扯到谁,那是纪委的事。您要是觉得我查过头了,可以让市局纪委把材料收回去,我绝无二话。”
梅承久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软硬不吃。行,施明威的事我不会插手的,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但有一节,你积案清理归积案清理,别把港区的企业都吓跑了。蔡市长那边你汇报过了?”
“上午刚汇报完。”
“他怎么说?”
“蔡市长让我把阶段性成果报市委办,还让我来跟您当面谈谈。”
梅承久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蔡江源这个老滑头,把好人让他做了,让我当恶人。行吧,既然蔡市长表了态,我这边配合就是。
你回去告诉施明威,让他好好配合纪委调查,该交代的交代清楚,别指望我替他出头。”
秦烈站起来。
“梅市长,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梅承久摆摆手,等秦烈走到门口,又叫住他:“秦烈。”
“您说。”秦烈笑着看向他。
梅承久脸色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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