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风比裂缝里更烈。
寒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像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
金慕玄走在他左侧，弭趋在右后，老查殿后。四人排成松散的线，沿着之前那群人类幸存者留下的脚印前进。脚印很浅，很快被风雪覆盖，但还能勉强辨认方向——一路向北，指向那座黑色的城堡。
天空中，谬族旗舰依然悬停在海面上。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冰原上，像一只盘旋的秃鹫。东方的光点越来越清晰，已经有十几道尾焰能用肉眼分辨。那是谬族的增援舰队，正以战斗队形向边瞬星逼近。
“太快了。”弭趋低声说，但距浜听清了，“主力舰队至少还有两天路程，这些是先头部队。”
“意味着没打算谈判。”金慕玄冷笑。
距浜没接话。他在算时间。照这个速度，谬族舰队抵达外围轨道大约需要六个小时。在那之前，如果角族还没撤退，海面上会爆发新一轮激战。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意味着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渗透、接触、窃取。
他停下脚步，回头确认方向。城堡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距离大约还有四公里。再往前走一段，就会进入角族外围哨戒的范围。
“得先解决一个问题。”距浜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那是地质探测仪，原本用来分析矿物成分，经过他的改装，可以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脉冲。
金慕玄凑过来，眯着眼看他摆弄。“你打算干什么？”
“给我们的老朋友指条路。”距浜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一组坐标。
一道眼不可见的信号脉冲从探测仪的天线射出，穿透风雪，向高空发射。在那之上，谬族旗舰的传感器会捕捉到这个脉冲，解析坐标，然后做出判断。
距浜站起身，把探测仪塞回背包。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但动作依然稳定。
“走吧。”他说，“在旗舰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尽量靠近城堡。”
四人继续前进。
冰原表面并不平坦。厚厚的冰层覆盖在起伏的岩石上，形成了无数尖锐的冰丘和裂缝。有些裂缝很窄，可以一跃而过；有些则宽达几米，需要绕路寻找通过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老查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距浜立刻停下，顺着老查的视线看去。
前方约五百米处，一个银灰色的身影正站在一座冰丘顶端。那是角族的巡逻兵，穿着标志性的重型装甲，手持能量武器，头盔上的光条在昏暗中闪烁。
“发现我们了？”金慕玄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腰间。
“还没。”距浜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别动。我们只是普通幸存者，被发现也不应该害怕。”
“你确定？”
“记住，”距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只是普通人。看到外星士兵，正确的反应是恐惧、躲避，不是拔枪射击。”
他松开金慕玄的手，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变化，但肩膀微微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佝偻、疲惫、无助。
其他人很快理解了他的意图。弭趋和老查低下头，避开巡逻兵的方向；金慕玄则故意走得踉跄了一些，像是一个体力耗尽的幸存者。
角族巡逻兵注意到了他们。头盔转向这边，光条的闪烁频率加快。
距浜的心跳漏了一拍，表情却没变。他只是继续走，低着头，像是在躲避风雪，而不是在躲避敌人。
巡逻兵观察了几秒钟，似乎在评估这四个人类的威胁程度。最终，它没有开火，也没有靠近，只是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继续执行巡逻任务。
距浜暗暗松了口气。
角族正在撤离，对人类幸存者的态度从警惕变成了漠视。这对他的计划有利——一个不在乎的敌人，比一个高度戒备的敌人更容易渗透。
又走了十分钟，城堡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近距离看，这座建筑比远处观察时更加壮观。黑色的石墙高达三十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但依然能看出石块之间严丝合缝的砌筑工艺。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哨塔，塔顶的炮台正缓缓转动，扫描着周围的空域。
城堡的正门是一座巨大的拱形通道，两侧站着两排角族士兵。通道的尽头可以看到光亮，那是城堡内部的照明系统。
在通道入口附近，聚集着一群人类。
大约二十几个，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服，神情疲惫但并不惊恐。他们被角族士兵引导着，有序地进入城堡。有些人互相搀扶，有些人独自沉默前行，但没有人试图逃跑或反抗。
“那些就是真正的幸存者。”弭趋低声说，“他们已经被角族收留了。”
“看来角族确实在保护人类。”金慕玄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还真是讽刺。我们费尽心思想要获得的技术，竟然被这些‘拯救者’免费送给了原始居民。”
“技术不会送。”距浜说，“保护是一回事，分享核心科技是另一回事。角族不是慈善家，他们有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距浜盯着那些人类幸存者，“但我们会弄清楚的。”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带头向城堡入口走去。
四人的步伐变得更加沉重，肩膀耸得更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这是他们精心设计的伪装——不是士兵，不是特工，只是四个在大灾难中侥幸逃生的普通人。
走到入口附近时，一个角族士兵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个角族比其他士兵更加高大，装甲上有着复杂的纹饰，显然是一个小队长。它的头盔光条闪烁着蓝色光芒，机械合成音从面甲下传出，说着一种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距浜装出一副困惑恐惧的样子，双手微微颤抖，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角族小队长观察了他们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手放在一个扫描装置上。
这是身份验证。
距浜的心猛地一紧。他不知道这个扫描装置会检测什么——是生物特征？是携带物品？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信息？如果它能够识别出他体内的谬族基因标记，那一切都完了。
但他没有选择。拒绝扫描等于承认有问题。
他伸出手，放在冰冷的扫描板上。
一道蓝光扫过他的手掌。扫描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显示屏上跳动着一行角族文字。角族小队长看了一眼显示屏，光条的闪烁频率平稳下来。
它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通过。
距浜压下心里的波动，低头快步走过士兵身边，进入城堡通道。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壁是冰冷的黑色石块，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发光的晶石灯，投下昏暗的光芒。地面上铺着某种金属板材，走在上面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穿过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内部庭院，面积至少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庭院的四周是高耸的石墙，墙上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心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喷泉的雕塑是一个角族战士的形象。
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类幸存者。他们分成几个小群体，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什么。有些人正在处理伤口，有些人分发着简单的食物和水。
角落里，几个角族士兵站在阴影中，默默观察着这些人类。
“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像难民营。”弭趋压低声音说，“角族确实在收容人类，而且条件不差。”
“别被表象迷惑。”距浜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只是表面。真正的关键在更深的地方。”
他注意到庭院的北侧有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后透出幽蓝色的光芒。有几个角族士兵从那扇门进出，但人类被禁止靠近。那里应该是通往城堡核心区域的通道。
“我们的目标在那边。”距浜用眼神示意，“但不是现在。先融入人群，收集情报。”
四人在庭院的一个角落坐下。老查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压缩食品，开始默默进食。金慕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假寐。弭趋则竖起耳朵，捕捉周围人类交谈的只言片语。
距浜坐在他们中间，看似在休息，实则观察着每一个进入庭院的人。
透过庭院上方的开口，他能看到一角灰蓝色的天空。在那片天空的深处，谬族旗舰依然悬停着，炮口正对着这座城堡。
距浜转向北侧那扇半开的金属门。蓝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泄漏出来，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做出了决定。
“我去那边看看。”他说，“你们留在这里，混入人群，不要暴露。”
“一个人太危险。”弭趋说。
“人多更容易被发现。”距浜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没有任何武器暴露在外面，“我只需要确认几个信息——城堡的内部结构、角族的兵力部署、以及他们究竟在保护什么。”
他没有等其他人回答，迈步向北侧走去。
靠近那扇金属门时，一个角族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是一个普通的卫兵，装甲光洁，武器规整，没有多余的动作。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抬起手臂，示意他止步。
距浜做出一副惊恐无助的样子，连连后退，用地球语言嘟囔着什么。他假装没有理解对方的意图，继续向前走了一步，然后被那名士兵拦住。
士兵的机械臂像一堵铁墙，纹丝不动。
周围的人类都看向这边，有些露出好奇的表情，有些则转过头去，不想看到可能发生的冲突。
距浜再次后退，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身离开。
他的表演很完美——一个害怕的外行，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被士兵拦下后乖乖退回。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追上来。
但在那短短几秒钟的接触中，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名角族士兵的手臂装甲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划痕的形状很规整，是某种锐器造成的。而那个位置，正好是装甲接缝的地方。
那不是战斗造成的损伤。那是刻意撬开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台装甲。
距离浜的心跳加速。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继续向庭院中心走去，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知道，在这个看似固若金汤的城堡里，还有谁在暗中行动。
在他身后，那扇金属门依然半开着，蓝色的光芒幽幽地流淌出来。
而在更远的天空深处，谬族旗舰的炮口开始缓缓转动，对准了一个新的方向，那正是城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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