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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空椅子

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最新章节 第二十三章:空椅子 http://www.ifzzw.com/390/390268/
  
  
    1874年7月,维也纳

    夏天最深的时候,维也纳像一个被放在炉子上慢炖的锅。热气从石板路的缝隙里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人们懒得说话,懒得走路,懒得生气。连街上的狗都趴在阴凉处,伸出舌头,一动不动。

    雅各布·科恩的咖啡馆里装了一台新的风扇。不是电动的——电还是稀罕东西。是手摇的,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几片布,费伦茨用他唯一的那只手摇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比不摇还热。

    “这破玩意儿,”费伦茨把风扇推到一边,“还不如不开。”

    “那就别摇了。”雅各布擦着杯子。

    “你不热?”

    “热。但热又不会死。”

    费伦茨叹了口气,坐到角落的椅子上,用帽子当扇子。他今年六十二岁了,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少了一只胳膊,做起事来越来越吃力。

    “雅各布,”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再雇一个人?”

    “雇谁?”

    “随便谁。一个年轻小伙子,帮你擦杯子、煮咖啡、摇风扇。”

    “没钱。”

    “你不是每个月都给那个孤儿院的孩子送钱吗?”

    “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你把钱给别人,自己却舍不得雇人。”

    雅各布放下杯子,看着费伦茨。“你是想辞职?”

    “不是。我是觉得你太累了。”

    “我不累。”

    “你撒谎。”

    雅各布沉默了。他知道费伦茨说得对。他确实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关门,中间几乎没有休息。以前年轻,扛得住。现在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不算老,但这几年下来,他的腰已经开始疼了,眼睛也经常酸涩。

    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咖啡馆就倒了。咖啡馆倒了,保罗就没人管了。保罗没人管,他就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再想想。”他说。

    “你想了三个月了。”

    “那就再想三个月。”

    费伦茨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七月中旬,维也纳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皇帝弗朗茨·约瑟夫在美泉宫接见了一批“失业工人代表”。代表们穿着借来的干净衣服,站在皇帝面前,战战兢兢地念了一篇稿子,大意是“陛下英明,陛下万岁,请陛下赏口饭吃”。皇帝听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工人们走出美泉宫,站在大门口,面面相觑。

    “他说‘知道了’,”一个工人说,“‘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了。”另一个工人说。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伊洛娜以《新自由报》记者的身份采访了这几个工人。她写了第二篇关于失业问题的报道,标题叫《知道了》。文章的最后一段是:

    “‘朕知道了。’皇帝说。工人转过身,走回没有食物的家,走回没有煤的炉子,走回没有希望的明天。皇帝知道了。但知道了,然后呢?”

    贝尔塔读完稿子,沉默了很久。

    “这篇发了,你可能会被请去喝茶。”她说。

    “什么茶?”

    “警察局的茶。”

    “好喝吗?”

    “据说很难喝。”

    “那我不喝。”

    贝尔塔笑了。“你越来越像我了。”

    “像您不好吗?”

    “像我不好。我得罪过太多人,活不了多久。”

    伊洛娜看着贝尔塔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眼袋也更重了。咳嗽还没有好,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

    “您去看医生了吗?”伊洛娜问。

    “看了。医生说是肺的问题。”

    “肺的问题?什么问题?”

    “他说要再检查。”贝尔塔挥了挥手,“不说这个。稿子我发了。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被骂的准备。”

    报道发表后,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写匿名信骂伊洛娜是“皇帝的敌人”,有人威胁要“教训”她,还有人在报社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被吊在绞刑架上。

    伊洛娜把那些信和那张大字报都锁进了抽屉里。她没有害怕,只是觉得悲哀。

    悲哀的是,说真话的人,比说谎的人更危险。

    雅各布在七月底收到了莱奥的一封信。信比之前的长了一些:

    “雅各布:

    伊洛娜来过的里雅斯特了。她住了三天。我给她看了海、港口、渔市。她说海很好看。我也觉得。

    她走了之后,炮台忽然变得很空。不是人少了,是少了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声音,也许是颜色。也许什么都不是。

    马蒂奇说,这叫‘想念’。他说,想念一个人,就像丢了一把钥匙。你知道钥匙在某个地方,但就是找不到。你会一直找,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到。

    莱奥”

    雅各布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正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束已经蔫了的玫瑰。

    他走出去,买了一束。花很便宜,三个克洛伊茨。他给了小女孩一个福林,说不用找了。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先生,您给多了。”

    “拿去买面包。”

    小女孩鞠了一躬,跑走了。

    雅各布拿着那束花回到咖啡馆,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放在柜台上。

    “你买花干什么?”费伦茨问。

    “好看。”

    “你不是说‘好看不能当饭吃’吗?”

    “今天能。”

    费伦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用独臂擦桌子。

    那束花在柜台上放了三天,然后蔫了。

    雅各布把蔫了的花扔进垃圾桶,但瓶子留了下来。

    瓶子空了,但还放在那里。

    像一把空椅子。

    像一颗空着的心。

    伊洛娜在八月初去了一次布达佩斯。

    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父亲写信来说,母亲病重了。

    她坐火车回去,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上次回家时,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有些乱了,但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她想起母亲烧掉她稿纸时的样子——手在发抖,但没有哭。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像你父亲。”

    母亲没有说“你像我”。

    也许在母亲心里,“像父亲”是一种夸奖,“像母亲”是一种悲哀。

    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正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墙。母亲的脸也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那种失去了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

    “妈。”伊洛娜坐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瘦了。”

    “您也是。”

    母亲咳嗽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

    “伊洛娜,”她终于说,“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

    “真的。”

    “你骗我。”

    “我不骗您。”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小时候,我对你太严了。不让你出去玩,不让你看闲书,不让你跟男孩子说话。你以为我不爱你。其实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一样。”

    “跟您一样怎么了?”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跟我一样,嫁一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不快乐的日子。”

    伊洛娜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她说,“您不快乐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的表情。

    “妈,您回答我。”

    “不重要了。”母亲的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不要像我。”

    伊洛娜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进床单里。

    她哭了很久。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瘦削的、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抚摸着伊洛娜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一样。

    雅各布在八月中旬遇到了一个难题。

    保罗的孤儿院要搬家了。不是搬到别的地方,而是搬到维也纳郊外的一栋新楼里。新楼更大、更干净,但更远——坐马车要一个小时。

    “以后看保罗就不方便了。”费伦茨说。

    “我知道。”

    “那你还去吗?”

    “去。”

    “每周都去?”

    “每周。”

    “那你的生意怎么办?”

    “让保罗来咖啡馆。修女们每周可以带他来一次。”

    “修女会同意吗?”

    “我去谈。”

    雅各布去了圣安娜孤儿院,跟院长谈了整整一个小时。院长起初不同意,说“教规不允许孩子经常外出”。雅各布说:“教规也不允许孩子饿死,但你们还是让他们喝稀粥。”院长的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让步了——每周六下午,修女可以带保罗来咖啡馆待两个小时。

    “但有一个条件,”院长说,“你不能教他犹太教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教。我只教他认字。”

    “认字可以。但不能读犹太人的书。”

    “我读的是德语书。德语书是犹太人的吗?”

    院长没有回答。她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雅各布走出孤儿院的时候,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天很高,很远,像一只倒扣的巨大的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保罗长大。

    但他会撑。

    撑到撑不住为止。

    莱奥在八月底收到了伊洛娜的一封信。信很短:

    “莱奥:

    我母亲病了。我在布达佩斯。

    海还是好看吗?

    伊洛娜”

    莱奥读完信,走到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

    海还是好看的。但今天他看不进去。

    他想起伊洛娜在火车站离开时的背影。她提着一个皮箱,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散了,没有回头。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但她在很远的地方。

    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伊洛娜:

    海还是好看的。但你不在这里,好看也没什么用。

    希望你母亲早日康复。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去布达佩斯。

    莱奥”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走到邮局寄了出去。

    走出邮局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孩子很小,大概一岁左右,正在睡觉,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天真的表情。

    莱奥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嫁给了赫尔曼·贝克尔,那个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她说不爱他,但也不恨他。她说活着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不那么痛苦。

    他不知道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回家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写“我在的里雅斯特很好”?那是谎话。写“我想你”?那是假话。

    他什么都不写。

    但不写,不代表不想。

    他站在邮局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买了一张邮票,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妈,我很好。不用担心。”

    维也纳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风开始变得干燥,树叶的边缘开始发黄。街上的孩子们开始准备新学期的书包——虽然很多孩子没有书包,也没有学校。

    雅各布的咖啡馆里,那束花早就扔了,但空瓶子还在柜台上。费伦茨问过几次“这破瓶子留着干什么”,雅各布每次都说“有用”。

    但有什么用,他从来没有说。

    也许他只是喜欢那个瓶子。

    也许他只是喜欢“空”的感觉。

    空,意味着还可以装东西。

    空,意味着还没有结束。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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