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正月。许都。
新年刚过，朝堂就炸了。
曹操上了一道奏章。请求废除三公，恢复丞相制度。
三公是太尉、司徒、司空。名义上是朝廷最高官职，但到了汉末已经变成了荣誉头衔，有位无权。实权全部在曹操手里。
曹操自己就是司空。
现在他要废掉三公，恢复丞相。
丞相——秦汉时期辅佐天子、统领百官、总揽朝政的最高长官。权力比三公大得多，也集中得多。
换句话说，曹操嫌帽子不够大，要换一顶更大的。
奏章送到皇宫的那天，朝堂上吵翻了天。
李阳是从韩世荣嘴里听说的。
“将军，今天朝堂闹得很凶。好几个大臣当场就骂起来了。“
“骂什么？“
“骂司空大人专权。说废三公恢复丞相，分明是要当权臣。“
李阳没有说话。
废三公这件事，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读到过。建安十三年六月，曹操废三公，自任丞相。
但他记得的时间是六月。现在才正月。
曹操提前了。
是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曹操在加速。
正月十二，李阳在军医署处理完一批伤兵的复诊记录，回到府上。天色已经暗了，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里晃。
他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从许都书肆买来的《伤寒杂病论》手抄残本。这本书他在前世读过无数遍，但在三国时代读到它，感觉完全不一样。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但每一个字都是张仲景亲手写的——不，是亲手刻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个乱世里，一本一本地抄写、校正、传播自己的医学著作。
李阳翻到“太阳病篇“的某一页，手指停了下来。
不是书里的内容让他停下来的。是外面的一阵马蹄声。
很急。至少三匹马。
马蹄声在巷子里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敲了他府上的门。
李阳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韩世荣推门进来了。
“将军。曹公府上来人了。“
“什么事？“
“没有说。来人说是丞相身边的侍从，给将军送东西的。“
李阳放下书，去了正堂。
丞相府的侍从站在正堂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窄袖短袍，腰间挂着司空的铜牌。见到李阳，躬身行礼。
“李将军，。曹公大人命在下送来此物，请将军过目。“
李阳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铜牌。
铜牌不大，约莫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丞相府“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做工精细，边缘打磨得光滑。
“丞相大人说，李将军是丞相府的人，当以此牌为凭。出入丞相府，不必通报。“
侍从的态度恭敬，但话里话外都是一层意思——你是丞相的人，不是皇帝的人。
李阳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铜牌的重量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回去替我谢过主公。“他说。
侍从走了之后，李阳站在正堂里，看着手里那块铜牌。
这是笼络。
也是枷锁。
曹操给他这块铜牌，等于告诉他——从今以后，你是我曹孟德的人。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的生死，都在我手里。
正月十五，奏章被批准了。
没有人知道汉献帝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种说法没有区别。
曹操正式出任丞相。
消息传出来那天，李阳正好在街上。
他去买药材。许都最大的药铺叫“回春堂“，掌柜姓王，跟李阳熟。每次去都是先喝茶，再谈生意。
但那天他走到回春堂门口的时候，发现铺子关着。
不是王掌柜自己关的。是街上的气氛让他关的。
消息传开后，许都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些行人，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敬畏。也许是恐惧。也许是两者兼有。
有人在巷子里低声说话。看到李阳穿着军医的制服走过，立刻闭了嘴。
李阳没有在意。他买了药材就回去了。
回到府上，韩世荣已经在等他了。
“将军，听说朝堂批准了。丞相大人正式出任丞相。“
“嗯。“
“许都城里都在传。有人说这是天命所归，有人说这是篡汉的前兆。“
“说什么的都有。“李阳把药材递给韩世荣。“别管这些。把药材归置好。“
韩世荣接过药材，欲言又止。
“将军，你不觉得……丞相大人这次的动作太快了吗？“
“快吗？“
“废三公、恢复丞相制、自任丞相——前后不到半个月。以前这种大事，光是朝堂上扯皮就要扯几个月。“
“因为现在没有人能在朝堂上跟他扯皮了。“李阳坐下来。“太尉杨彪，老得连朝会都参加不了。司徒赵温，被丞相参了一本免了职。司空的位置本来是丞相自己的，现在换成丞相。满朝文武，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韩世荣没有再问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了李阳这么久，有些事不需要说透。
曹操的权力更集中了。以前他是司空，虽然实际上掌控一切，但名义上只是三公之一。现在他是丞相。名正言顺的一人之下。
不，准确地说，没有人之下。
皇帝只是摆设。
几天后，荀彧来找他。
这天是正月二十。李阳刚从军医署回来，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阿秀在旁边帮忙，把药材一束一束地摊在竹帘上。
门外传来马蹄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子明在家吗？“
李阳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去开门。
荀彧穿一身青色长袍，整个人比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目光清明。他手里提着一壶酒。
“文若先生。“李阳把荀彧请进了正堂。
阿秀端了茶进来。她认识荀彧，微微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就退了出去。
“文若先生今天来是——“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荀彧端起茶杯，吹了吹。“上次丞相府的事，我听说了。许褚去你府上那个。“
“嗯。“
“但丞相没有再追究。说明你处理得还可以。“荀彧的语气平淡，“不过以后，尽量不要跟陛下走得太近。“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荀彧放下茶杯。“丞相这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对他有用，他就容得下你。但你一旦让他觉得你不可靠——“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李阳听懂了。
“还有一件事。“荀彧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南征的事。你准备好了？“
“正在准备。药材基本到位，军医也做了分工。“
“这次南征跟北征不一样。北方是旱路，冷，干燥。南方多水，多瘴气。士兵水土不服的可能性很大。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已经在备藿香正气散和常山散了。“
“常山散？治疟疾的？“
“嗯。南方湿热，蚊虫多。常山散对疟疾有特效。“
荀彧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你的医术，跟华佗确实不一样。“
“各有各的路。“
“嗯。“荀彧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子明。“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荀彧回过头，看着他。
“医生治病，是救人。但有些时候，救不了的人，就不要勉强去救。“
说完，他走了。
李阳站在门口，看着荀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救不了的人，就不要勉强去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皇帝的事？刘协已经被曹操彻底控制了，穆公公被调走，赵公公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李阳无法再进宫，也无法再帮他什么。救不了了。
还是说……别的什么？
他不确定。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正月结束的时候，曹操又下了一道令。
征召贤才，不拘品行，唯才是举。
这道令在许都引起了很大的议论。
有人说曹操广纳贤士，是真正的雄主风范。
有人说他不讲品行，是在招降纳叛，什么人都收。
有人说他这是在给“篡汉“铺路——先把有能力的人都拉到自己麾下，再一步步架空朝廷。
李阳看完这道令之后，只想到一句话——
曹操在给赤壁做准备。
历史上，赤壁之战发生在建安十三年冬。
曹操在加速了，一切都在加速。
废三公，当丞相，征贤才，南征。
每一步都在为那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做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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