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舟用了整整七日。
三万余人，远比李寒山最初想象的更难组织。修士可以只带随身物品，凡人却舍不得家中任何东西。有人把用了几十年的铁锅背在身上，有人非要带走门前的两棵果树，还有老人将一捧地下世界的泥土装进布袋，说什么也不肯放下。
岑岚没有催促。
她让人把城中储存的粮食、药种和灵谷分批运入舟腹，又按各坊各里重新编排住户。孩子与老人先上，青壮留在后面搬运东西，修士则分散在每一条登舟通道旁，防止拥挤。
即便如此，还是出了不少乱子。
有人上了舟，才发现家中老人还在后面，急得想逆着人群往回挤。有孩子被舟腹里的层层通道吓得不敢动，抱着门框哭。还有两家人为了谁先搬入同一处舱室争执起来，最后发现木牌拿反了，闹了个面红耳赤。
岑岚让人逐个核对名册，又给每户发下一块刻着区域与舱号的木牌。
“先找自己的位置，不要争抢。粮食和饮水会按人口分发，谁也不会落下。”
她的声音借阵法传到各处，混乱的人群才渐渐安定。
夜霜华带着众女分守几条主要通道，沈芸与林清音带人清点库房，把容易变质的灵谷单独封存，免得航程太久，坏在路上。
到了第七日，最后一批居民终于进入大舟。
岑岚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池。
发光晶石仍嵌在穹顶，地下河也仍从田野间流过。城头防御妖兽的旗帜已经旧了，墙角还有她幼时刻下的几道浅痕。
这里从来都不算安稳。
可终究是他们一族生活了不知多少代的地方。
一名老修士走到她身后，将那面破旧的城旗取下，仔细叠好。
“首领，带上吧。”
岑岚接过城旗，看了许久。
“带走。”
“首领，该走了。”
身后修士提醒她。
岑岚缓缓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转身登上大舟。
片刻之后，数百丈长的舟身缓缓离地。
大舟启动时，船腹里响起一片惊呼。有人扶住墙壁，有人抱紧孩子，直到脚下重新平稳，才敢透过光幕向外看。
地下世界的空间不够大，大舟无法直接加速，只能沿着众人来时的通道缓慢上升。两侧岩壁不断后退，城中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厚重的岩石遮住。
李寒山站在舟首，双手不断打出阵诀。
新炼制的大舟虽然能够自行飞行，船体毕竟过于庞大，转向与提速都不够灵活。他便取出自己原本使用的飞舟，悬在大舟前方，以玄铁链和十二道阵纹彼此连接。
一大一小两艘飞舟很快形成一个整体。
小舟负责引路与破开前方灵流，大舟则把大部分灵力用在空间稳定与防御上。等穿过最狭窄的通道，速度果然渐渐提了起来。
“这样倒也不慢。”夜霜华道。
“比独自驾驶大舟快一些。”
李寒山又调整了两处阵纹，才把操控交给夜霜华。
他还要炼化世界本源，不可能时时刻刻亲自掌舟。
大舟冲出地面那一日，舟腹里安静了许久。
数万居民透过阵法形成的光幕，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天空。
太阳正悬在海面上，金光铺过无边潮水。许多老人站在光幕后，久久没有说话。孩子起初被外面的亮光刺得睁不开眼，很快又挤到最前面，指着云层与飞鸟不断发问。
“那就是书里的太阳吗？”
“云为什么会动？”
“外面没有顶，会不会一直往上掉？”
大人们大多答不上来。
他们也只是从残旧的书页里见过这些名字。
一名老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贴在光幕上。阳光透过阵法落在他掌心，他反复握了几次，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暖的。”
有人跪下，有人哭出了声。
也有人慌忙取出祖先留下的书，对照着外面的景象，一页一页翻给身边人看。书上的图画早已褪色，此刻终于重新有了对应的东西。
岑岚没有阻止。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没有穹顶遮挡的天空，手掌一直按在船舷上。
李寒山给了她数日时间。
最初几日，每到太阳落山，舟腹里都会响起惊呼声。有人以为出了什么变故，直到第二日看见太阳重新升起，才慢慢习惯昼夜更替。
第一次遇见海雨时，又有人围着光幕看了半天。
地下世界也有水，却从不会从头顶落下来。孩子们伸出手，隔着阵法去接雨点，玩得不肯回舱。
岑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等大舟远离妖兽大陆，众人才陆续回到各自居住的区域。修士轮值守卫，凡人则开始整理粮种与日常用度。漫长迁徙从最初的慌乱，慢慢有了秩序。大舟上的生活像重新找到了水流方向的河，渐渐平稳下来。
岑岚将城中原有的规矩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挑出熟悉药草与耕种的人，专门保管种子。
“地不能在这里种，东西却不能荒了。”她对那些人道，“等找到能落脚的地方，还得靠它们吃饭。”
夜霜华等人也各自分出时间，教舟上的年轻修士熟悉防御阵法。那些人过去只守过城墙，如今要学的东西很多，却没有一个叫苦。
李寒山依旧选择向北。
不是立刻沿原路返回中洲，而是继续探一探这片从未有人走通的海域。大舟速度虽快，他却时常为了查看灵脉、辨认海流或避开妖兽领地改变方向，有时还会停下数日，把附近地形记入玉简。
若直线全速前进，以他的飞舟牵引大舟，抵达岑岚所说的迷雾海域，应当用不了一年。
可一路探索下来，等那片迷雾出现在神识尽头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
这一年多里，世界本源又被他炼化了一部分。
《归源诀》的行功路线已经十分熟练，引出的法则气息也从最初的一丝，逐渐变成一小缕。它仍远远没有炼完，气海与元神之间还藏着大半本源，李寒山的术法威能却早已今非昔比。
途中曾有一群炼虚海兽试图跟随大舟。
岑岚最先带人赶到舟首，准备组织防御。舟上的修士也各自守住阵位，虽然神色紧张，却没有乱跑。
李寒山只斩出一剑，剑光便越过数百里海面，将为首海兽连同后方浪潮一起分开。剩余海兽当场散去，再没有敢追上来。
舟腹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大片欢呼。
岑岚却看了很久。
她还记得数年前李寒山进入巨洞时的实力。现在的他境界未变，出剑时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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